雲舟穿過最後一片稀薄的虛空塵埃帶，前方那座懸於無盡幽暗中的宏偉巨城，終於完整地展現在舷窗之外。
懸空港。
它並非坐落於任何大陸或星辰之上，而是由無數塊大小不一、散發著各色靈光的浮空岩基座拼接、拓展而成，結構複雜得宛如一座立體的蜂巢迷宮。岩基之上，樓閣殿宇鱗次櫛比，飛簷斗拱間流淌著防禦與聚靈陣法的微光。縱橫交錯的寬闊街道並非石木鋪就，而是由凝固的能量光帶構成，其上人影、車輦、乃至小型飛行法器川流不息，井然有序。
更令人震撼的是港口外圍。數以百計、形態各異的雲舟、星槎、飛艦停泊在專門劃出的“泊位”區域，小的不過十數丈，大的猶如山巒，有些裝飾華美，靈氣逼人，有些則傷痕累累，透著鐵血與滄桑。無數道牽引光柱從港口設施中射出，連線著這些舟船，進行著貨物裝卸、能量補給或人員轉運。更遠處，還有巨大的、緩緩旋轉的虛空陣法門戶，不時有舟船從中駛出或沒入，那應是連線其他遙遠界域或特殊區域的固定通道。
整個懸空港被一層淡金色的、半球形的龐大光幕所籠罩，光幕上符文流轉不休，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穩定與威嚴氣息。那是萬霄門設下的“天穹淨域大陣”，不僅抵禦著虛空亂流與可能的襲擊，更維持著港內適宜生靈居住的環境與嚴苛的秩序。
“這便是懸空港……九霄界最大的虛空樞紐，萬域交匯之地。”韓秋長老的聲音在甲板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在此地，須牢記三點：其一，港內嚴禁私鬥，違者輕則驅逐，重則當場格殺，由‘港督府’麾下‘淨域衛’執行。其二，貨幣以靈石為主，但高階交易往往以物易物，或使用萬霄門發行的‘萬霄靈晶’。其三，耳目眾多，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言談舉止皆需謹慎。”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凌邪與雲芷鳶。
凌邪微微頷首，將韓秋的告誡記在心中。他的混沌邪瞳悄然運轉，雖然受到天穹淨域大陣的壓制，感知範圍大幅縮小，但仍能隱約“看”到港口能量流動的龐雜與有序，以及空氣中瀰漫的、遠比琅霄域濃郁精純數倍、卻又駁雜了無數屬性的天地靈氣。這裡的氣息，彷彿熔爐，包羅永珍，讓他體內的混沌熔爐虛影都隱隱有些興奮地低鳴。
雲舟在港外接受了一道掃描性質的神識查驗後，便被引導光柱牽引著，緩緩駛入指定泊位。泊位編號“辰字七十三區，甲戌位”，位於港口中下層區域，不算核心，但勝在安靜。
文華閣在懸空港設有常駐聯絡點，位於“文華坊”內，是一棟三層高、青瓦白牆、透著書卷氣息的樓閣，名為“墨韻軒”。韓秋帶著使團眾人下船，早有駐守此地的執事前來接應，安排住處，清點交接貨物。
凌邪與雲芷鳶被安排在墨韻軒後院兩間相鄰的僻靜廂房。房間不大，但陳設簡潔乾淨，布有基礎的隔音與防護禁制。
“二位暫且在此安頓。”韓秋對二人道，“關於星際傳送陣之事，老夫已傳訊給幾位舊友打聽，最遲明日應有迴音。懸空港規矩森嚴，在未有確切訊息前，二位最好留在墨韻軒附近，莫要隨意走動，以免節外生枝。若有需要，可尋王執事。”
“有勞韓長老費心。”凌邪再次道謝。
韓秋擺了擺手，轉身離去，他身為使團首領，還需與駐港執事交接公務，拜訪港督府相關部門，事務繁多。
待韓秋走後，凌邪與雲芷鳶在房中佈下自帶的預警禁制。
“此地靈氣……好生混雜，卻又隱隱透著一種更高層次的秩序。”雲芷鳶感應著周圍，輕聲說道。她的淨世凰炎對能量純淨度要求極高，在此地竟感到一絲不適，但也讓她對自身力量的掌控有了新的體悟。
凌邪點頭，取出一枚上品靈石握在手中，嘗試吸納其中的靈氣。靈石中的靈氣進入體內，竟比在琅霄域時更順暢，且被混沌熔爐轉化吸收的效率也更高。“不愧是九霄核心門戶，天地法則似乎都更加活躍和完善，對修行大有裨益。但也意味著，這裡的強者會更多，更可怕。”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向外望去。墨韻軒位於文華坊深處，相對安靜，但依然能聽到遠處主街傳來的隱隱喧囂。天空中，不時有駕馭著飛行法器的修士掠過，氣息強弱不一，但普遍不弱。更讓他注意的是，偶爾能感應到幾道隱晦卻強大的神識掃過這片區域，如同無形的觸手，雖無惡意，卻帶著審視與探查的意味。
“先調息恢復，靜待韓長老訊息。”凌邪收回目光。冰鳳玉佩依舊沉寂，但那份冰冷的悸動始終存在，提醒著他時間的緊迫。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凌邪二人抵達懸空港的當天下午，麻煩便找上門來。
起因是一樁看似平常的採購。文華閣使團需要補充一些在虛空航行中消耗的特定符籙材料，王執事帶著兩名弟子前往距離墨韻軒不遠的“百寶街”採購。其中一名弟子在挑選一種名為“空明砂”的材料時，與另一夥人看中了同一批貨物，發生了些許口角。
若在平時，這或許只是小事。但對方為首的一名華服青年，氣焰囂張，自報家門乃是“軒轅商會”的三執事之子。而文華閣那名年輕弟子血氣方剛，爭執中脫口說出了“便是軒轅世家又如何？我文華閣難道怕你不成？”之類的話。
“文華閣？”那華服青年聞言，非但沒有息事寧人，眼中反而閃過一絲異色。他不再糾纏貨物，反而仔細打量了文華閣幾人一番，尤其是注意到他們衣角上特殊的徽記後，冷笑一聲，帶著人轉身離去。
王執事隱隱感到不安，匆匆採購完畢便帶人返回墨韻軒，並將此事稟報了韓秋。
“軒轅商會……”韓秋眉頭微皺。軒轅世家勢力龐大，在各界域都有產業，懸空港這等樞紐之地自然不會缺席。他沉吟片刻，“或許只是巧合，加強戒備即可。叮囑下去，近期所有人儘量減少外出，尤其莫要與軒轅家的人再起衝突。”
然而，有些事並非躲避就能避免。
翌日清晨，凌邪正在房中嘗試以混沌熔爐模擬、解析懸空港特有的駁雜靈氣屬性，忽然感知到墨韻軒外傳來一陣嘈雜，夾雜著強烈的靈力波動與呵斥聲。
他與雲芷鳶對視一眼，悄然來到前廳。
只見墨韻軒門外的小廣場上，已然被一群身穿暗金色勁裝、氣息精悍的修士圍住，足有二十餘人，最低也是化海境，更有數名神通境領頭。為首一人，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子，身著錦袍，胸口繡著一個金色的古篆“軒轅”字樣，氣息赫然已達法則境巔峰！正是軒轅世家駐懸空港的外事堂主——軒轅厲！
韓秋長老已站在門前，面色沉靜，但眼神凝重。王執事等人則面帶憤懣，被對方氣勢所懾。
“韓長老，別來無恙。”軒轅厲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本座此次前來，並非為難文華閣。只是據報，貴閣使團中，混入了一名我軒轅世家正在全力通緝的要犯——凌邪！此人兇殘成性，曾於下界南域殘殺我軒轅家子弟，後又屢次與我世家作對，罪不容誅！還請韓長老行個方便，將此人交出，我軒轅家必銘記文華閣之情。”
果然是衝著自己來的！凌邪心中冷笑，軒轅家的訊息倒是靈通，自己剛抵懸空港不過一日，對方便已找上門來，且如此大張旗鼓，顯然是有備而來。
韓秋面色不變，沉聲道：“軒轅堂主此言差矣。凌邪乃我文華閣正式聘請的客卿，更是季文淵閣主親自認可的‘尋文使’，有功於琅霄文道。至於貴世家所言罪行，可有確鑿證據？若無實證，僅憑一面之詞，便要在我文華閣駐地拿人，恐怕於理不合，於懸空港的規矩，也有違吧？”
“證據？”軒轅厲冷笑一聲，揮手間，一枚留影石射出光芒，在空中顯現出幾幅模糊的畫面，依稀是凌邪在南域及後來與軒轅家衝突時的身影，但面容細節並不清晰，且無具體擊殺軒轅子弟的直接影像。“此子功法特殊，氣息難掩。我世家多位長老以其殘留氣息進行‘血魂追索’，指向明確！韓長老，此乃我軒轅世家內部血仇，文華閣何苦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子，傷了彼此和氣？況且……”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卻帶著更深沉的意味：“據本座所知，此子與玉霄域洛家那位逃婚的‘冰鳳之女’洛雪關係匪淺。洛家大長老對此頗為不滿，已與我軒轅家達成共識。韓長老，為了一個客卿，同時得罪軒轅與洛家兩大世家，是否值得，還望三思。”
此言一出，不僅點明凌邪與洛雪的關聯，更將洛家大長老派系的態度丟擲，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韓秋眼中寒光一閃，並未被嚇住：“軒轅堂主是在威脅老夫？文華閣行事，自有準則。凌邪既為我閣客卿，在無確鑿罪證前，受我閣庇護，此乃規矩。懸空港內嚴禁私鬥，港督府鐵律如山，軒轅堂主莫非想在此地動手不成？”
“港督府……”軒轅厲眼神陰鷙，他自然不敢公然違反懸空港禁令。但今日興師動眾而來，若就此退去，顏面何存？況且，家族上峰已有密令，務必拿下或擊殺此子，以儆效尤，並藉此向洛家施壓。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氣氛越發緊張之際，一個清朗平靜的聲音從墨韻軒內傳出：
“軒轅家既要找我，何須為難文華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凌邪與雲芷鳶並肩自門內走出。凌邪面色平靜，目光直視軒轅厲，彷彿對方帶來的龐大壓力不存在一般。
軒轅厲目光如電，瞬間鎖定凌邪，那股獨特的、難以言喻的混沌氣息，與家族情報和血魂追索的結果完全吻合！“果然是你！凌邪！”
“是我。”凌邪走到韓秋身側，對韓秋微微點頭示意，隨即看向軒轅厲，“你軒轅家與我的恩怨，自當由你我解決。與文華閣無關，更無需扯上洛家。只是，懸空港有懸空港的規矩，你待如何？”
軒轅厲盯著凌邪，心中念頭急轉。此子竟敢主動現身，莫非有恃無恐？他目光掃過凌邪身旁的雲芷鳶，從此女身上感受到一股純淨而熾熱的火焰氣息，修為亦是不弱。再加上韓秋這個歸仙境……強行動手，即便能勝，也必觸犯港規，後果嚴重。
他忽地冷笑一聲：“好！既然你講規矩，本座也按規矩來！懸空港內雖禁私鬥，但設有‘生死擂’，專為解決不可調和的私人恩怨！擂上生死不論，擂下恩怨勾銷！凌邪，你可敢與本座麾下勇士，上那生死擂走一遭？你若勝，今日之事作罷，我軒轅家不再以此為由糾纏文華閣；你若敗，便乖乖伏法，如何？”
生死擂！
圍觀眾人聞言，皆是低呼。那是懸空港解決死仇的極端方式，一旦登擂，非死即殘，極少有和平收場。
韓秋眉頭緊鎖，正要開口，凌邪卻已淡然應道：
“可以。不過，條件需改一改。”
他迎著軒轅厲銳利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若勝，不僅今日之事作罷，你軒轅家需公開宣告，解除與洛家洛雪的一切婚約，並立誓永不以此事相脅。我若敗，任憑處置。”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不僅要將個人恩怨了結，更要將兩大世家的聯姻婚約作為賭注？！
軒轅厲瞳孔驟縮，死死盯著凌邪。解除婚約？此事牽扯甚大，豈是他一個外事堂主能輕易答應的？但凌邪提出的條件，卻又將矛盾徹底公開化、尖銳化，若他拒絕，反倒顯得軒轅家畏首畏尾。
“狂妄！”軒轅厲身後一名神通境巔峰的軒轅家修士怒喝，“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議論我軒轅家與洛家的婚約？！”
凌邪看都未看那人，只是平靜地望著軒轅厲：“怎麼，軒轅堂主做不了主？還是說，你軒轅家所謂的婚約，本就強人所難，見不得光，不敢拿到這擂臺之上賭一賭？”
軒轅厲臉色陰沉如水。他確實無法立刻答應，但凌邪的話將他逼到了牆角。若此時退縮，軒轅家的臉面今日就算丟盡了。而且……他對自己麾下那名即將出戰的死士實力，頗有信心。
“好！本座便代家族，應了你此戰！”軒轅厲心念電轉，想到家族對凌邪的必殺之心，以及洛家大長老派系暗中傳遞的支援，咬牙應下，“三日後，午時，生死擂見！屆時，自會有人與你分個生死！至於婚約之事，你若真有本事活著走下擂臺，本座自會向家族稟明，給你一個‘交代’！”
他刻意在“交代”二字上加重語氣，語焉不詳，顯然留有後手。
“可以。”凌邪也不再糾纏具體措辭。他提出婚約條件，本就是為了將此事徹底擺上檯面，逼對方表態，併為後續行動爭取名分。具體如何“交代”，屆時自有分曉。
“我們走！”軒轅厲深深看了凌邪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入腦海，隨即冷哼一聲，帶著一眾手下轉身離去，氣勢洶洶。
圍觀人群議論紛紛，目光復雜地看向凌邪，既有驚訝於他膽量的，也有惋惜他不知天高地厚的。生死擂上，軒轅家派出的，絕對會是同階中的頂尖好手，甚至可能是死士！
“凌小友，你太沖動了！”待軒轅家人離去，韓秋轉身，眉頭緊鎖，“生死擂非同小可，軒轅家必有充分準備。那婚約之事，更是敏感……”
“韓長老放心。”凌邪拱手道，“晚輩自有分寸。此戰不可避免，與其被動等待對方更陰險的手段，不如主動劃下道來。至於婚約……這是洛雪的意願，也是我的承諾。”
雲芷鳶站在他身側，雖未言語，但堅定的眼神已表明一切。
韓秋看著眼前這對青年男女，最終嘆了口氣：“也罷。這三日，你好生準備。老夫會盡量打探軒轅家可能派出的人選資訊。記住，懸空港生死擂，除了禁用一次性的大規模殺傷禁器，其餘手段不限。而且……擂臺的防護陣法，有時並不能完全隔絕外界‘意外’的干擾。”
他話中深意，凌邪自然明白。軒轅家絕不會老老實實只打擂臺。
“多謝長老提醒。”凌邪點頭。
風波暫息，但更大的波瀾已然掀起。凌邪與軒轅家的生死擂之約，如同一顆投入懸空港平靜湖面的巨石，迅速激盪開來。無數道目光開始聚焦於墨韻軒，聚焦於這個名不見經傳、卻敢與軒轅世家叫板的年輕人身上。
而凌邪不知道的是，在遠處某座更高的樓閣窗前，一名氣質儒雅、眉宇間與洛雪有幾分相似的中年文士，正默默注視著方才發生的一切。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眼神深邃。
“凌邪……便是雪兒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反抗婚約、遠走冰原也要等待的人麼？”中年文士低聲自語，“膽魄倒是不小……只是，三日後的生死擂，你能闖過去麼？若連這一關都過不了，又談何去那極寒絕地，尋找雪兒……”
他指尖在玉佩上輕輕摩挲，彷彿下定了某個決心。
懸空港的風雲，因凌邪的到來與軒轅家的發難，正式拉開序幕。而三日後那生死擂，將成為檢驗凌邪是否有資格踏上星空尋人之路的第一道殘酷關卡。
如果您覺得《邪瞳九霄》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6394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