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響起輕微的掌聲,是工作人員自發的認可。
陳小旭鞠躬道謝,直起身時看見導演王天霖朝她點了點頭。
沒有多餘的話,只是一個簡單的、屬於導演對演員的肯定。
她用餘光瞥見沈易也在不遠處,對她微微頷首,那是來自對手演員的專業認可。
足夠了。
收工時已是傍晚。
陳小旭回到化妝間卸妝。
卸妝棉擦過臉頰,帶走柳如煙的粉黛,露出陳小旭原本素淨的眉眼。
鏡子裡的人眼神有些疲憊,但深處有種清澈的堅定。
門被敲響,助理探進頭:“陳小姐,王導讓我把這個給你。”
那是一個薄薄的資料夾,裡面是明天要拍的場次分鏡,以及王天霖手寫的幾行批註:
“柳如煙第30場——重傷後的獨白戲。注意:
疼痛不是軟弱,是她終於敢承認‘我也會痛’。這場戲的力度在於‘坦然’。你今天的表現很好,已找到‘坦然’的邊緣。繼續保持。”
沒有署名,但字跡是王天霖的。
陳小旭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笑了。
戲是戲,生活是生活。在鏡頭前,她是柳如煙,可以坦然面對慾望與掙扎;
在鏡頭後,她是陳小旭,可以繼續維持那份“基於專業的相互尊重”的距離。
她把分鏡稿收進包裡,換回自己的衣服。白色襯衫,牛仔褲,帆布鞋——屬於陳小旭的裝扮。
走出化妝間時,她看見導演王天霖和主演沈易還在監視器前和剪輯師討論素材。
燈光打在他們側臉上,那是一種全神貫注於工作的、純粹的神情。
陳小旭沒有過去打擾。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幾秒,然後轉身,獨自走進漸暗的暮色裡。
晨光透過淺水灣莊園書房的落地窗,沈易站在巨幅香江地圖前,指尖劃過中環金融區。
陳展博坐在紅木桌對面,電腦上是遠東銀行的股權架構圖。
“陳德茂的條件很清晰,”陳展博推了推眼鏡,“保留‘遠東’招牌,全員留用三年,我們注資八億港幣清償壞賬,換取71%控股權。”
“可以接受。”沈易轉身,目光落向維多利亞港方向,“但附加條款要寫清楚:
銀行必須在一個月內接入易輝的跨境結算系統,作為香江人民幣試點首批合作機構。”
“明白。另外,匯豐和高盛那邊已經對接完畢,日元頭寸的對沖方案初稿出來了。”
陳展博調出另一份檔案,“他們建議用期權組合鎖定未來三個月波動風險,成本大約在——”
“按最高規格做。”沈易打斷他,“霓虹市場的泡沫還沒到頂,我們要的不是保底,是在崩盤前最大化利潤。”
陳展博點頭記錄,沈易已看向門口。
莉莉安拿著一份歐盟信函走進來,神色平靜:
“布魯塞爾又來質詢了,這次是關於資料本地化條款。摩托羅拉在背後推動了七家運營商聯名。”
“醜聞包第二波可以放了。”沈易接過檔案掃了一眼。
“重點突出他們去年在德國的稅務違規,還有那個副總裁和競爭委員會成員的晚宴照片——賣給《明鏡週刊》,他們喜歡這種故事。”
“已經安排。另外,東區熱源的初步排查出來了。”莉莉安壓低聲音。
“紅外成像顯示是女性輪廓,佩戴的手錶反射特徵……符合百達翡麗1978年限量款的金屬錶帶紋路。連續三天凌晨三點至四點出現,停留位置在花園東側棕櫚叢附近,背對監控死角。”
沈易眼神微凝。莊園內擁有這款表的人,屈指可數。
“繼續盯,但別打草驚蛇。”他頓了頓,“麥理浩那邊有回覆嗎?”
“立法局改組會議定在下週三,他希望你提的‘經濟-文化協同議案’能成為首輪討論重點。”
莉莉安微微一笑,“另外,警務處長李君今早來電,說上月罪案率又降了11%,問你要不要聯合開個新聞釋出會。”
“讓江磊去。”沈易擺手,“我們現在要低調攢籌碼。”
清水灣片場,《麻衣神相》封閉集訓進入第二週。
陳小旭穿著月白戲服站在竹林佈景中,劇本攤在石桌上,被她用鉛筆劃滿密密麻麻的批註。
沈易走進棚內時,她正對著鏡子練習柳如煙那句獨白:
“我這雙手沾過墨、撫過琴,如今只想為自己活一次——”
“情緒對了,但呼吸太亂。”沈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小旭微微一顫。
他走到她身側,手指輕觸她後腰,“柳如煙說這話時,不是絕望,是釋然。你這裡,”
他掌心貼著她脊背中段,“應該是開啟的,不是繃緊。”
陳小旭耳根發燙。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氣息,混合著片場木質道具的味道。
過去一週,這種肢體接觸越來越多——調整走位時扶肩,講解臺詞時握腕,排演情感爆發戲時甚至短暫擁抱。每次她都像受驚的鹿般後退,可心底某處卻貪戀那種灼熱的溫度。
“沈生,”她低頭盯著自己繡花鞋尖,“我……我還是做不到今天那場吻戲。”
“不急。”沈易收回手,從助理手中接過保溫杯遞給她,“王天霖說你昨天哭戲一條過,這說明你已經開始信任角色了。信任角色,才能信任對手。”
陳小旭捧著溫熱的杯子,裡面是潤喉的蜂蜜桂花茶。
她想起前天深夜,自己在花園撞見他指點周惠敏唱一首新歌——
他靠在鋼琴邊,周惠敏坐在琴凳上仰頭看他,眼神裡的光柔得像要化開。
那一刻,陳小旭躲在山茶花叢後,心臟莫名揪緊。
“沈生,”她忽然抬頭,眼底有破釜沉舟的勇氣,“如果……如果我一直做不到呢?”
沈易注視她片刻,笑了:“那就改劇本。”
“什麼?”
“柳如煙可以不用吻戲。”他轉身走向監控屏,聲音平靜,“如果一個角色的高光必須靠親密戲完成,那是編劇的無能。我要的是你的‘真’,不是你的‘犧牲’。”
陳小旭愣在原地。那句“我要的是你的真”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漣漪久久不散。
午後,立法局會議廳。
沈易坐在旁聽席首排,深灰色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
麥理浩在臺上闡述改組方案,提到“文化產業與金融創新協同發展”時,目光掃過沈易方向。
自由黨議員馮立舉手質疑:“沈爵士的易輝集團確實業績斐然,但將影視製作與銀行結算掛鉤,是否會造成資源壟斷?”
“馮議員,香江去年電影出口總值增長23%,其中易輝影業出品佔四成。”
沈易不疾不徐地起身,早有助理將資料頁分發給在場委員。
“這些電影在海外每賺一百萬港幣,就有三十萬透過易輝的結算系統迴流香江,成為本地銀行的外匯儲備。
這不是壟斷,是產業鏈閉環——而閉環,意味著抗風險能力。”
他走到臺前,接過麥理浩遞來的鐳射筆,在地圖投影上圈出新加坡、東京、臺北:
“我們的對手不是本港同行,是這些正在搶奪亞洲文化定價權的城市。
如果香江連內部協同都做不到,拿什麼去國際談判?”
臺下響起低語。幾名工商界委員交換眼神,微微點頭。
麥理浩順勢接過話頭:“所以,沈爵士的議案本質是‘以文帶商、以商養文’——政府提供政策便利,企業承擔市場開拓,最終反哺民生就業。各位,這不是選擇題,是生存題。”
兩小時後,議案以微弱優勢進入細則討論階段。
散會時,麥理浩在走廊叫住沈易,壓低聲音:
“遠東銀行收購案,財政司那邊我會打招呼。但條件是你必須把跨境RMB試點做成標杆。”
“三個月。”沈易與他握手,“試點交易額突破十億,我給你交卷。”
傍晚,淺水灣莊園茶室。
長桌上擺開六套骨瓷茶具,周惠敏坐在主位左側,正在核對本月莊園開支明細。
林清霞、藍潔英、利質坐在對面,彙報無錫影視基地的二期進度。
“……唐宋街區的木結構全部採用古法榫卯,施工慢了點,但質感完全不一樣。”
林清霞將電腦轉向沈易,螢幕上是斗拱飛簷的實景照片,“下個月可以開放《笑傲江湖》劇組實景拍攝。”
沈易點頭,目光掃過她無名指上那枚簡單的鉑金素圈——那是她殺青《華夏千年》時他送的,寓意“戲外人生,乾淨開始”。
林清霞察覺他的視線,手指微微蜷縮,耳根泛起淡紅。
“做得不錯。”沈易抿了口普洱,“明年基地要承接至少三部合拍大片,預算可以再追加三成。你們三個,”
他看向利質和藍潔英,“每人牽頭一個劇組,獨立製片崗先練手。”
三人眼睛一亮。獨立製片意味著從選角到宣發全程主導,是演員轉型的關鍵一步。
“沈先生,”周惠敏忽然輕聲開口,將賬本推到他面前。
“園藝組這個月採購了七批霓虹山茶,單價都比市價高15%。我問過花商,他們說……是鍾小姐指定要的品種。”
茶室安靜了一瞬。鍾處紅最近常去東區花園,大家都知道。
“知道了。”沈易合上賬本,神色不變,“以後單筆超五十萬的支出,還是你簽字。至於花,”
他頓了頓,“她喜歡就隨她,從我個人賬戶走。”
周惠敏抿唇點頭,桌下的手卻不自覺收緊。
坐在角落的邱淑珍和張敏對視一眼,默契地轉移話題:“沈導,《麻衣神相》的選角名單初篩完了,要不要現在看?”
“晚點送到書房。”沈易起身,拍了拍周惠敏的肩膀,“你跟我來。”
書房內,夜色已深。
沈易站在保險櫃前,取出一隻絨布方盒。
開啟,裡面是一條鑽石項鍊,主石是罕見的淡紫色梨形切割,四周鑲著碎鑽星芒。
“威尼斯電影節慶功宴那晚,”他轉身看向周惠敏,“你說喜歡的那個設計師,我託人找到了。”
周惠敏怔住。她當時只是隨口一提,說那款項鍊像“凝固的月光”。
“沈易,我……”
“項鍊是禮物,不是補償。”他將盒子放進她掌心,握住她的手,“你擔心的那些事,不會發生。莊園裡的人會越來越多,但能進這間書房的,始終只有你。”
周惠敏眼眶發熱,將額頭抵在他胸前。她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能聞到他衣領上熟悉的檀香。
可心底深處,那片不安的陰影從未真正消散——尤其是在陳小旭躲閃又炙熱的目光裡,在東區花園那些深夜的秘密裡。
“沈易,”她悶聲問,“你會一直需要我嗎?不只是管家,不只是歌手,是……周惠敏這個人。”
沈易低頭吻了吻她發頂:“你是我錨定這個世界的座標之一。少了你,我會偏航。”
這話足夠溫柔,卻不夠絕對。
周惠敏聽懂了,於是將眼淚咽回去,揚起一個完美的笑:
“好。那我繼續去對賬了,下個月莉莉安說要引進一套智慧財務系統,我得先學會。”
她轉身離開,步伐優雅如常。只是在關上書房門的剎那,指尖微微顫抖。
深夜十一點,片場加拍夜戲。
陳小旭終於完成了那場吻戲。
不是真吻,是借位——她靠在男主角肩頭,鏡頭只拍她閉眼時顫動的睫毛和滑落的淚珠。
王天霖喊“卡”後,全場鼓掌。她踉蹌著退開,第一時間看向監視器後的沈易。
他豎起大拇指。
那一刻,陳小旭忽然淚如雨下。
不是為了角色,是為了自己心裡那座終於崩塌的牆。
她提起戲服裙襬,穿過忙碌的工作人員,徑直走到沈易面前。
“沈導,”她聲音沙啞,眼睛亮得驚人,“柳如煙最後那場獨白,我可不可以加一句詞?”
“你想加什麼?”
“加一句……”她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句纏繞心底許久的話,“‘我這一生,終於敢直視太陽了’。”
沈易凝視她良久,緩緩點頭:“加。”
陳小旭笑了,眼淚還在流,笑容卻像破雲而出的月光。
她轉身跑回化妝間,腳步輕快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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