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向著在場諸人深深行了一禮,隨即伴著蒙恬,向著上首位置趨去。幾番謙讓後,總算是在東側落座下來。
在他們身後,兵甲衛士留在了門外,而另有幾人,也都是進了屋內,在南側坐了下來。
年齡都比較大,在場之人看他們,眼神中多是一種崇敬和畏懼,看得出確實是德高望重,又或者是有什麼不為陸安所知的隱情。
「諸位。」扶蘇又對著在場眾人拱手行了一禮,陸安便也隨著大多數人稀稀拉拉坐下。
頓時屋內一片安靜,靜靜醞釀著將要發生什麼的氣氛。
陸安眼神閃爍,望著上首兩個過去只在歷史課本上聽過的人物,一陣唏噓,又有些微的激動與緊張。
深吸一口氣,手掩於袖下,嘴唇翕動,輕微唸了一聲,雙指併攏朝下一劃,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引動一縷氣運下來,捻於指間,摩挲一下,分為兩攏,朝著自己眼瞼上覆蓋而去。
只是片刻,陸安眼瞳金光微動,登時天地陡變,各人身形虛幻,反而是身後那隱隱約約,過去本看不見的「運」開始變得清晰顯現出來。
這是陸安繼承而來的「觀運」之法。亦是方士一脈相傳,算得上基礎的幾個法門。此刻要施展出來,也不算困難。
雖說有氣運壓制,但那是對於紅萍一般,產生氣運,使用氣運的劍修之流而言的。身為方士,做的只是氣運的搬運調動什麼的術法,自然沒什麼影響。
陸安控著術法,環視一圈。大部分人身後的氣運,不過幾縷飄渺的風煙,幾乎看不出來什麼形狀。
不過這也是在意料之中。畢竟這些客卿,陸安並無什麼印象,在這個世界中佔據的比重,自然也是無足輕重。
輕嘆一聲,陸安將目光轉向了扶蘇。
然後,瞳孔縮張。
龐大的氣運。乳白色,如同巨大的雲,在這個三十歲上下的青壯年身後升騰翻湧,聚合又散去,慢慢開始凝聚成一個奇特的形狀。
似龍非龍,似獸非獸。
頭有鱗,生角。
號曰囚牛。
如此巨大的氣運,陸安也是第一次在人的身上見到。不過陸安很快就收斂了心神,沒讓震驚流露在表面上。
身為天下長公子,身負如此氣運,倒也不奇怪。
於是,陸安又將目光稍偏,挪向了更一側的人影上。
身著甲冑,氣勢如山,自有大威勢。只是望了一眼,就感到透骨的寒氣和殺氣,如同排布在冰原之上的碎劍斷骨……
等等,殺氣和寒氣?
陸安心中暗叫一聲不好,緊咬舌尖,試圖咬破,藉著自己的血強行中斷這觀運法門。然而,已然為時過晚,在陸安面前,赫然展露出一副凜冽兇蠻的圖景來!
北風呼嘯,孤山狼嚎。
陸安再睜眼時,只感到渾身上下一片寒意。耳畔傳來隆隆的戰鼓響,眼前異狀橫生,竟然是硬生生突兀橫起堅冰鑄就的千萬尖錐來!
霜重鼓寒,滿天風雪!
隨即,這些尖錐猛地崩碎,卻又不只是單純的崩碎,而是被巨大的聲音震碎,身下同樣傳來震天動地的呼嘯和顫抖來!
人,兵,血,骨,諸般諸景在陸安面前雜糅相交,血肉相融。一個個生命逝去,汙血飛濺,在半空又被凍作血珠,顆顆滾落而下。
這血珠愈滾愈大,愈滾愈多,竟又是由紅變白,化作森森白骨,千萬萬骷髏匯作的浪潮朝著陸安覆壓而來!
陸安心中恐懼,想要叫喊出聲,卻又什麼都喊不出來。胸中湧起死亡冰冷的寒氣,整個人的意識都在遠去。
何等恐怖的氣運!陸安只是遙遙一觀,居然就被蒙恬的氣運拽進了這等意識中的古戰場上!
這不僅僅是氣運,更是煞氣,殺氣,悲壯之戚擰作匯聚而成,貫穿如虹,如劍的氣勢!
這是殺了無數人積累起的,刻在自己氣運上的兵家手段!陸安雖有耳聞,據說在那些兵家登峰造極之人,身上極煞之運連看都不能看。
氣運如劍鋒外露,斬盡一切來犯之敵!
自己萬萬不該如此託大的!
而就在陸安意識飄飛,正要消解於這一番碾壓之下時,一股浩然氣卻從背後如一隻大手,攬住了他的身形。
「歸!」
陸安意識恍然而醒,身後冷汗浸溼,面色煞白,晃晃悠悠,幾乎要一頭栽倒下去。好在心生一股狠意,停住一口氣,硬生生止住了下墜的趨勢。
眼前卻是閃過一抹黑影,身後一股和柔但有力的託舉之感緩緩而失。
陸安側目看去,只看到身側老者衣袖無風自動,目不斜視,彷彿剛才發生的事與他無關一般。
定然是他救了自己。
「多謝老先生……救命之恩。」陸安驚魂未定,但還是壓低聲音,謝道。
「……哼,不過區區二停的方士,也敢觀運大成兵家?」身側黑衣老者冷笑一聲,「老夫久不出世,所謂方士,居然已經無謀至此嗎?若不是看在陸家份上,你已經死了。」
「晚輩慚愧。」陸安汗顏,卻也並沒有什麼反駁的意思。
方才自己確實是過於魯莽了,沒有這老者,恐怕自己真的已經一命嗚呼了。便趕緊又是一禮:「此番大恩,來日必報。」
「只怕有命想,沒命報。」
「老先生說笑了。」
不過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陸安低眉垂眼,暗暗看向一側的老人,心下驚疑不定。能將自己救出那幻境,身上實力,定然不容小覷。
而且能看出自己的實力底細,其境界必定遠在自己之上。扶蘇客卿之中,居然能有此等高人嗎?
「蒙將軍,怎麼了?」扶蘇見到身側蒙恬氣勢忽變,心有所感,趁著話題間的間隙,面帶憂慮地問詢道。
大戰在即,可不要有什麼差池才好。
「無妨,長公子勿慮。」蒙恬禮道,但目光卻不由朝著陸安的方向看去。
方才確實感覺到有一股目光朝著自己窺探而來,但只是須臾就消失不見。
是自己的錯覺?
不,兵家的直覺一向準確……那就是被什麼人遮掩了嗎?蒙恬眉頭微鎖,朝著陸安身上鎖去,但並沒有在這個小方士上停留過久,而是默默看向了一側的老者。
是姚老先生嗎?
莫非是有什麼隱情?但既然是姚老先生手筆,自己也不便多加質疑了。
眼見蒙恬並無大礙,扶蘇也安下心來。便繼續朝向眾人,繼續方才的話題,道:
「此番邀眾人前來,非為他事。匈奴兵馬南下,直指長城。又是一戰將起,此次是戰是避。若是戰,又該如何戰。僅憑扶蘇一人,實在力不從心,不敢作一面之詞。
因而特意召集各位於此,如有想法,不妨直敘。」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無不面面相覷。陸安雖早有預想,但真的在扶蘇說出這些話後,心中也不免感慨,扶蘇當真是禮賢下士,求賢若渴的人物。如此軍國大事,也捨得拿出來讓他人置喙。
更別說自己只是一個無名小卒,貼著個陸家方士的頭銜,居然也讓自己進來摻和一腳。
但還輪不到自己說。一來是身份,二來,破他人之言,要比立言方便許多。先暫且聽聽別人的想法吧。
陸安這樣想著,有了暫且作壁上觀的想法,便一個個在屋內眾人面色上看過去。面對扶蘇如此提案,眾人神色各異,竊竊私語聲也是層出不窮。
終於,其中一人的聲音蓋過了其他聲音,迴盪在空間中,朗聲答道:
「不才認為,此番匈奴南下,當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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