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亂扣帽子的技法，讓陸安頗為覺得熟悉。沿著聲音來源的方向，回頭一看，果然是那個熟悉的白面書生。
看見陸安的目光轉過來，那人十分高傲地仰起腦袋，幾乎是立馬承認了這話就是自己說的。
「議郎能否解釋一下？」
他又重複了一遍，便看向陸安，滿是不屑之色，等著陸安出醜，自己壓一壓這新人的脾氣。
陸安看他樣子，知道是來者不善，自己初來乍到，又不願如此倉促地挑起事端，便息事寧人道：「晚生並無此等意思。天傾之語，不過泛泛而指，並無什麼其他的暗示。如果讓先生有什麼誤解，在此先說一聲抱歉了。」
「哼，自己說出的話，還能不作數不成？」那人眼見陸安露怯，得勢不饒人，步步緊逼道。
陸安心下嘆了一聲，想著先禮後兵也先禮過了，那自己也沒有辦法了。
「那依先生所言，晚輩意有所指，這所謂天傾，又是如何個傾法？」
「如此顯而易見之事，也需我來說明？自然是說我大秦陛下不日將……」
話說到一半，這書生卻是陡然截住了話頭，面色猛地漲成豬肝色：「不，不是！你怎敢套我的話！」
說著，止不住地看向四周。不只是周遭謀士，更是上首的扶蘇蒙恬都略帶慍色地看了過來。頓時戰慄不止，汗如雨下。
「先生若是說不出什麼原委，還請不要為難晚生。晚生在此謝過了。晚輩之言，或許卻有不妥，但一片赤心，絕無半分虛偽。」陸安微微一笑，便也收回了注意力。
扣帽子什麼的，不要陷入自證陷阱，而是想個辦法把帽子扣回去，垃圾話互噴，自然迎刃而解。
在網際網路時代歷練過來的陸安，面對這種遠古打法，還是手拿把掐的。
更別說自己還做足了禮數，和那傢伙蠻橫無理相比，自是佔了上風。
白面書生惺惺而回，看著陸安志得意滿的樣子，心中又是升起一股無名火，還待說些什麼，話還沒露出來，便被一道聲音堵住了。
「賈議郎，還沒鬧夠嗎？」
「咕，姚長史！」賈昀一驚，望向那黑衣老者所在的位置，不明白怎麼連他都驚動了，當即不敢再有什麼其他的動作，本本分分坐回去，「……晚輩不敢。」
「哼，好自為之。」
老者枯瘦的聲音迴盪在營中，卻是讓所有人都立馬噤聲安靜下來。只有互相交流的目光隨著數雙眼睛轉動而傳遞著什麼資訊。
陸安獨自坐在席中，腦中思索不止。
之前扶蘇夜訪之時，也偶然間提了一嘴他的名字，被稱作「姚老」。如今又被稱作「姚長史」。這番發言下來，倒是能確定他確實姓姚不假。
所謂長史，是一種官職。在《漢書》中有記載，「前後左右將軍，皆週末官，秦因之……有長史，秩千石。」具體意思是將軍掌兵及四夷，其幕府中設有長史，職掌參謀、文書、領軍等事務。
連那李斯，也是從長史做起，一路慢慢往上升的。
若放在此地軍中，則身份地位，在文臣謀士之中，是首屈一指的。要稱一句謀主，也不遑不讓。
可這是什麼地方？這裡是長城！大秦的半壁江山都在這裡，這名老者的身份，究竟是何方神聖？
自己是半分也沒有聽過相關的名字。要論及姓姚，姚……
「小子方士，回得不錯。」
就在陸安思索之時，腦中驀地傳來一道聲音。陸安嚇了一跳，身後的紅萍也毫無反應。正要慌忙尋找聲音的來源，又是一道聲音傳來。
「不要亂動。剛還誇你，這才多久又沉不住氣了。」
語氣中帶著埋怨，陸安甚至能想像到他在自己耳邊「嘖」了一聲。
不過這也讓陸安冷靜下來了。畢竟這種語音語調，幾分刻薄又帶著幾分傲氣，前幾秒鐘他還剛剛聽到過。
包括這個對自己的稱呼，上一次聽到也不過是昨天。
這不就是那黑衣老者嗎？
「老先生？」陸安試探性地在腦中喊了一聲。
「別吵！聲音這麼大幹什麼！」
那老者出乎意料來了脾氣，彷彿真的被陸安吵到一樣。陸安神色有些僵硬，嘴角抽動一下，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腦海中的心聲自己怎麼能控制呢？
「唉，諒你第一次體驗我縱橫家手段，罷了，就饒你一次吧。小子方士，用這法子傳音的時候，務必收斂心神。神定則言正。不然你的雜緒會被放大千倍，萬倍。我年齡大了，經不住你這麼折騰。」
陸安心中一驚，頓時驚起千萬思緒來。這一恍神，老者又在陸安腦子裡哎喲叫喚起來。
「記吃不記打！還來！」
陸安趕緊收斂了心神，但心中仍舊暗暗震驚。
此番手段，當真聳人聽聞。
莫非，是讀心不成？
陸安身負秘密，自然臉色不由自主垮了下來，陰雲密佈，不知該如何是好。
「哼，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要是有這本事，我還用得著廢這麼大勁嗎？告訴你，你的念頭什麼的，我不感興趣，也管不到。」
老者像是知道陸安在想什麼一樣，冷哼一聲，道。
「不過是暫時進入別人的思緒的本事罷了，在我縱橫家手中，不過些許小手段。別以為天底下就你們方士一脈有什麼奧妙，天外有天！」
陸安不知道這老先生為什麼突然義憤填膺起來，只好陪著笑，在腦中正色道：「是，是，晚生不敢託大。」
不過縱橫傢什麼的，陸安在腦中暗暗記道，也算是一個很重要的身份資訊。結合他的年齡，身份地位，以及姓氏，陸安面色逐漸閃過幾分精彩神色。
不由看向了上首扶蘇方向。
若是真如自己所向，那恐怕事情就要開始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也罷，看你從長公子手裡接過了那印信，也算是老夫的後輩了。前面拼著腦袋不要敢去窺探胡人的氣運，也算你心性過了我這關。沒什麼賣關子的必要。」
陸安正想著，那老者又是一幅老氣橫秋的語氣開口了：
「老夫名為姚賈，就是你想的那個，哼，沒什麼了不起的。」
陸安雖然早有預料，但真正聽他親口承認的時候，還是暗暗吃了一驚。
姚賈，果真是那個姚賈！
戰國末期最重要的幾個謀臣和縱橫家之一，憑著一己之力瓦解了燕、趙、楚、魏的合縱聯盟！
出生於魏國的「世監門子」，韓非子口中的「梁之大盜，趙之逐臣」。務實重利，以賄賂和口才瓦解四國聯盟，官拜上卿。
然後，遇到了他宿命中的對手——韓非子。最終在秦王面前辯贏韓非，致使韓非下獄，死在獄中。
也就是說，是姚賈贏了！
但此後，他就銷聲匿跡，駕扁舟，消失在歷史的風波之中。如此一位與韓非子並駕齊驅的縱橫家，如今怎麼就出現在了扶蘇營中，還被稱作姚長史？
陸安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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