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在想，我這種老傢伙，也算是享過榮華富貴的，怎麼跑到這邊塞地方，在這軍中當個長史，是不是啊？」
「是。」陸安也沒有隱瞞，在心中點了點頭。
「哼，算你實誠。但看起來腦子不太好，這點東西都沒看出來。」姚賈哼了一聲，那拉磨一般的聲音在陸安腦中響來響去。陸安無奈，但也沒有任何辦法，任憑他在自己腦子裡面噴垃圾話。
「李斯，你總歸知道吧？」
稍微安靜下來些後，姚賈總算沒好氣地提及了這個名字。
「大秦左丞相，李斯，晚生自然是知道的。」
「那傢伙是韓非那臭小子的師兄。」姚賈哼了一聲。
「嗯……嗯？」
陸安腦中一轉，本想認同這個原因，畢竟師兄弟之間互相包庇，也是人之常情。但很快又察覺到不對勁了。
韓非不就是被李斯弄死的嗎？
兩人同學於荀子門下，但是李斯之才自認遠不及韓非。後來嬴政欣賞韓非，不惜發兵韓國。韓國遣韓非為使，入秦。
李斯便進言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王欲並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過法誅之。」
簡而言之，就是兩國到頭來總歸是要打仗的。與其那時候再讓韓非成為秦國的禍患，不如現在殺了他。
李斯和韓非是對頭啊！
「晚輩，還是不知。」陸安仍然不知道這件事為什麼會導致姚賈今天的處境。
按理說，李斯和姚賈還算得上戰友才對啊。
「呆子！老夫都提示到這個份上了！你的學問都餵狗吃了嗎！」姚賈原本枯若朽木的身體終於動了動，在腦中暗罵陸安不學無術。
「罷了罷了，就當你真的不知道其中原委吧……李斯這傢伙，是看著老夫和韓非起了矛盾，這才倒戈相向的。」罵累了，姚賈心情也好上不少，便繼續給陸安講解道。
「老夫和韓非的矛盾，充其量不過是他嫉妒老夫，老夫反唇相譏罷了。
李斯這傢伙和韓非，才是真正不死不休的關係。但若不是老夫在陛下面前和韓非當面對峙，壞了陛下和韓非的關係，李斯也不會上奏那一本。」
「那長史如今卻是……」
「哼，當然是他李斯卸磨殺驢！成了左丞相，想著同門相殘的罪責不能落到自己身上，便拉我做了替死鬼！說我害了韓非不夠，還要追我的罪！要不是老夫留了後手，長公子又從旁相助，老夫怕是咸陽都出不來！
呵，不過韓非那傢伙死得不冤，說是老夫殺了他，也未嘗不可。只是李斯他這番舉動，太過了分……」
姚賈忿忿的聲音在陸安腦中迴盪，久久不息。不似什麼久經滄桑的平滑老者，反而像是一個睚眥必報的青年。
陸安咋舌，沒想到此事背後，居然有如此一遭故事來。
「罷了罷了，和你這小輩也說不清。你只消知道老夫的身份就行了。」姚賈怨怨不平了一會，嘆了口氣。
「老先生這樣相信我，就不怕訊息傳到咸陽嗎？」陸安疑惑。
「哼，怕什麼怕？這地方上上下下，誰不知道我是過去那大秦上卿，天下無二？他李斯要有能耐就過來，看是他怕我還是我怕他！」
陸安無言，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好剛烈的一個人。
「算了算了，和你這小子說這麼多也沒有用，知道就好。老夫可不只是來和你說這些廢話的。」忽地，姚賈聲音一沉，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說。
陸安正色在腦中回道：「老先生請講。」
「你可知你要面對什麼？」
陸安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個問題，有些難以回答。雖然來之前就有所猜測，自己今日或許要有一番傷筋動骨。
但扶蘇昨日也只說了邀請自己一併來軍中議事而已，並沒有多說其他什麼。因而一下子讓他說出自己要面對什麼，他還真就難以開口。
要幹什麼嗎？
「軍中重地，你以為是來賞花觀景的？當真淺薄。」姚賈見陸安久未迴音，嘖了一聲，看時間不多，也就一股腦告訴了他，「我軍接下來是戰是避，皆繫於你一人了。」
「老先生不知，昨日公子……」
「我知道我知道，你當我是誰，長公子都和我說過一遍了。別廢話。」姚賈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陸安，「說實話，老夫認同你的觀點。長公子也認同你的觀點。真要說，蒙將軍也大概會認同你的觀點。這很好，但不夠。」
「你抬頭看看，這裡有多少人。」
陸安抬眼看過去，發現兩列坐席加起來，足有十數人到數十人規模。
「小子方士，你要知道，堅壁清野在這長城內外用了多少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扭轉過來的。你要做的事情會遇到莫大阻力，而這些阻力並不來自於我，也不來自於長公子或是蒙將軍，來源的是這裡其他大多數人。」
「那些武夫倒還好說，打打殺殺什麼的，從來不用腦子，你簡單糊弄幾句，將你的觀點複述一遍，帶動帶動氣勢，他們自然而然就被感染同意了。更別說還有人想要功勳了。真正的問題來源於你這一列。」
「這般文人，他們看你的目光，你看到了嗎？哼，你要戰，他們要避，要求安，要按照聖賢書來做，必然會全力反擊你。你有這覺悟嗎？」
陸安略微側過腦袋，看向自己與姚賈連線上，這一排形形色色的謀士客卿。皆是一臉不善之色，不住地往自己身上徘徊。
陸安冷哼一聲：「晚生既然敢來，自然是有準備的。」
「呵，口氣不小。倒是與我年輕時有幾分相似。當然，遠遠比不上我就是了。」姚賈哼了一聲，「不過小子，看在你有這心氣的份上，老夫我就提醒你一下吧。」
「洗耳恭聽。」
「……不要以為長公子和蒙將軍一定會毫無條件地支援你。」
陸安眼睛眯了眯，不知道他說這話是何等用意。扶蘇既然和他說了，那他應該知道扶蘇的態度。按扶蘇昨晚的態度來看，應該是站在自己身後的。
「我接下來說的話，你不可與任何人講，甚至忘掉最好。」
「謹遵命。」
「自咸陽出來後，我一路來長城的過程中，意識到的問題。」姚賈嘆了一聲，語帶無奈道，「大秦奮六世之餘烈，取巴蜀，滅六國，銳士所致，無往不利。拓土千里，天下一統，成萬世之業。」
「但是，這仗不能再打下去了。」
陸安瞳孔一縮，似乎明白了姚賈要說什麼問題。不由得偏去目光，帶著吃驚看向這個黑衣老者。
居然能意識到嗎？
「大秦之地，不夠分大秦之爵了。」
「擅啟戰端，則天下必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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