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坐在軟榻上看著院子裡來來回回搬東西的宮人們,唇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誒誒誒, 小心一點兒, 這個東西要放在這裡。”田管事站在院中, 揚聲指揮著宮人們,院子裡人聲嘈雜。
夏荷端著湯藥走了進來,輕輕將藥碗擱到了桌案上:“主子, 該服藥了。”
楚昭伸手接過, 一股濃烈的苦澀味兒撲面而來,她不禁皺起了眉, 屏息一口氣將湯藥喝了下去。
夏荷瞅準她放下瓷碗的那一刻, 緊忙將蜜餞遞到來楚昭手中。
楚昭慢慢嚼著蜜餞, 清甜的滋味漫過舌尖, 這才緩解了殘留在嘴中的苦澀。
“等主子好起來,就不用再受這苦藥折磨了。”夏荷收起瓷碗,出言寬慰楚昭。
今日楚昭雖不再發熱了,只是鼻塞愈發嚴重,呼吸都帶著些滯澀。
楚昭微微仰起頭,費力地張開嘴巴換氣,眉眼間已然帶上了倦意。
“主子睡會兒吧,奴婢去讓外面小聲些。”夏荷瞧著楚昭的模樣,擔憂地開口。
楚昭此刻已經開始有些頭痛了, 她抬手揉了揉發漲的兩額, 輕輕點了點頭。
夏荷扶著她進了寢殿,將楚昭髮間的釵子全都拿了下來,重新挽起了個鬆鬆垮垮的頭髮, 又點燃了安神的薰香。
楚昭躺在了榻上,夏荷將被角替她掖好,又將紗幔放了下來,才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出去。
她走出正殿,來到田管事身側,看著院內忙忙碌碌的宮人,開口命令道:“娘娘今日身子不大舒服,已經歇下了,你們都小點兒動靜,誰若是吵了娘娘歇息,可要板子伺候的。”
田管事也在一旁點頭,應和道:“都聽見了嗎?手腳都放輕點兒,別吵到娘娘。”
宮人們連連哈腰點頭應下。
夏荷轉身朝田管事微微福身:“勞煩田管事看著點兒了。”
“都是老奴該做的。”田管事朝她回了一禮。
自從姬令淇搬來東宮後,棲鸞殿裡相較於往日熱鬧多了。
她現在是東宮和後宮兩地奔波,因姬瀾至今杳無音信,姬令淇沒隔一日,便會去愉嬪娘娘處住上一晚,寬慰她。
唯獨楚昭的病症遲遲不見好,今日退了熱,隔日便又起了,夜裡時常莫名心悸盜汗,整宿難以安睡。
這般反反覆覆,張院判也束手無策,瞧不出什麼緣故。
日光緩緩漫進了窗欞,照亮了整間屋子。楚昭依靠在床榻上,臉色蒼白。
冬柏推門進來,引進了一小股涼風,惹得她一陣咳。
冬柏緊忙上前替她攏緊薄衾,看著主子病重孱弱的模樣,心底也暗自發愁。
她將方才放下的湯藥端起,一點一點餵給楚昭。
正當此時,門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春桃輕輕釦門:“主子,皇后娘娘來了。”
楚昭愣了一瞬,隨即便用雙手撐著床榻,勉強想要起身行禮。
可房門已然被推開,蕭容踏進屋內,恰好望見她面色蒼白,艱難掙扎起身的模樣。
蕭容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了她正要撐起的肩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擔憂:“躺著別動,身子骨都這般虛弱了,何必拘泥於這些禮數。”
楚昭迫於一陣虛弱乏力,順著她的力道重新靠回了軟墊上,氣息尚且不穩,輕聲道:“兒臣失禮了。”
冬柏與春桃連忙斂身退至一旁。
蕭容環顧這間屋子,視線落在了床榻旁的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上,眉頭髮蹙:“吃了這麼好些日子的藥,這麼還不見起色呢?”
隨即她轉身看向春芝,厲聲道:“去把張院判叫過來,本宮倒要好好問一問他,他這個太醫院院判究竟是怎麼當的。”
楚昭見她動怒,連忙寬慰道:“勞母后掛念,兒臣只是體虛,再調養幾日便可。”
蕭容坐到床邊點矮凳上,目光細細打量過楚昭毫無血色的臉頰,嘆了口氣:“前些日子聽聞你染了風寒,本以為只是小病,誰知竟一拖再拖到現在還沒好。後宮諸事繁雜,本宮抽不開身,今日才得空過來瞧瞧你。”
窗外天光柔和,落在楚昭單薄的肩頭上,她咳了兩聲,連忙抬手捂住了唇。
蕭容見狀,伸手替她順了順後背,眸底帶著濃重的擔憂。
恰好春芝帶著張院判急急忙忙趕來,他當即跪在了門外:“皇后娘娘贖罪!”
蕭容的目光從楚昭身上轉向了門外:“張院判該當何罪?”
此時他說話已然有些哆嗦:“皇后娘娘,恕臣無能,太子妃娘娘此病來得蹊蹺,臣……實在是束手無策。”
楚昭攥著錦被上指尖驟然收緊,蕭容也狐疑地看向他:“有何蹊蹺?你們太醫院竟連個小病也查不出來了?”
張院判跪直了些,聲音發顫:“娘娘脈象虛浮,卻又帶著鬱熱,像是……像是中了緩毒所致。”
楚昭靠在軟枕上,眼底掠過一絲驚愕,隨即歸於平靜。一旁的春桃冬柏對視一眼,二人眼底也滿是擔憂。
蕭容周身驟然漫上了一層寒氣,她起身緩步走到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壓低嗓音:“何種毒物,可有解法?”
張院判額角的髮絲已然全被汗水浸溼,叩首答道:“這個……臣也沒見過,還需回去翻閱古籍尋找。”
蕭容目光沉沉,張院判摸不著她心中的意思,只得將頭垂得更低些。
片刻,蕭容才開口:“你下去吧,本宮給你三天時間,儘快找出來究竟是何種毒。”
“臣定當盡力。”張院判連連應下,便急忙出去了。
“把田管事叫過來!”蕭容對著春桃冬柏道。
不一會兒,田管事便佝僂著背快步走到了門口,跪下行禮:“拜見皇后娘娘。”
蕭容神情嚴肅,厲聲道:“自今日起,太子妃一應吃用物件,全都要仔細驗毒,確認無礙才能送去。”
交代完畢蕭容轉過身看向了尚且虛弱的楚昭,神色複雜。
楚昭強撐著彎起唇,給她回了個笑。
只見蕭容輕嘆了口氣,緩步走過來,拿著帕子的指尖輕輕幫她把唇角放了下來:“不想笑就不笑。”
楚昭垂下眼眸,方才強行扯出來的笑意盡數散盡,一陣微弱的眩暈感襲來,她微微偏過頭,輕輕喘了口氣。
“委屈你了。”蕭容坐在床沿,伸手撫過她微涼的臉頰,眼底滿是疼惜,“淵兒剛到西南地界,此事也不宜告訴他。”
楚昭只覺眼前一片模糊,輕輕點頭應下,道:“兒臣知道,殿下如今在戰場前線,戰事要緊。若是叫他知道了,只會擾亂殿下的心神,讓他分心。”
蕭容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昭昭放心,母后定會想盡辦法,幫你化解這毒。”
楚昭回握住她的手,輕笑點頭。
*
轉瞬三日過去。今日楚昭氣色稍有好轉,天剛矇矇亮,便撐著身子起身梳洗完畢了。
夏荷出言問道:“主子今日怎麼起的這麼早?”
楚昭扭動了下脖子,淺笑道:“這幾日在榻上躺久了,渾身都僵了,趁著早上涼快些,好活動一番。”
夏荷也笑道:“主子的病大抵是快好了。”
她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嶄新的淺青色衣裳:“今個兒天氣好,主子穿這件新衣裳吧。”
棲鸞殿內眾人見楚昭從臥房出來,個個也開心,畢竟只有主子好,他們才能好。
楚昭緩步走到後院的搖椅上坐下,此時湖面上的荷花已經敗了,只留殘荷還支稜在水面上。風一吹,卷著些苦澀的氣味。
楚昭閉眼感受著吹過湖面的風再吹到她身上,吹散了病氣。
夏荷拿了條薄毯過來,蓋到了楚昭身上:“早上還是有些涼,主子的病剛好一點,不能再染上風寒了。”
靜坐了約莫一個時辰,日頭漸漸升了起來,沒有樹蔭遮蔽的地方已經開始發燙。
楚昭起身往回走,側頭問道:“三公主可醒了?”
春桃應道:“公主殿下已經醒了,正在正殿等您一起用早膳呢。”
剛走進殿內,就聽姬令淇興奮地喊道:“皇嫂!”
楚昭笑著坐到她身側的椅子上,將手浸入婢女端來的銅洗裡淨手,一旁的少女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今早小廚房特意燉了一盅魚湯給皇嫂補身子,一會兒可要多吃點兒。”
桌案上擺了好幾種菜樣,她提及的那一小盅小火慢燉的奶白魚湯,正放在了楚昭面前。
姬令淇轉頭看向楚昭,眼眸裡滿是笑意:“皇嫂今日看著氣色不錯。”
轉而她又輕嘆了一口氣:“再過兩日便要到八月十五了,今年還是皇兄第一次沒在宮裡過中秋。”
楚昭接過手巾,擦淨手上的水漬,剛要開口回應她。
心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悶痛,一股腥甜混雜著鐵鏽味兒猛地湧上喉嚨間。
楚昭下意識攥緊桌沿,還未來得及捂住嘴唇,一股暗紅色的鮮血便順著唇角溢位,滴落在了素色的衣襟上。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身子微微發顫,眉眼微垂著,撐在桌沿的手慢慢鬆開了。
“主子!”
“皇嫂!”
就在她倒下之際,冬柏眼疾手快地衝過來,抱緊了她的搖搖欲墜的身軀。其餘下人驚慌失措地叫嚷起來,原本安靜的棲鸞殿內頓時亂作一團。
“快去傳太醫!速速叫太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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