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清殿。
“殿下!”影一帶著遠道歸來的影五幾人進來, 剛進殿門就喊道。
待行至殿中央,瞧見案後還站著一人,忙跪地行禮道:“殿下、侍郎大人。”
姬淵眸都未抬一下, 淡聲道:“起身。”
蕭炎笑了兩聲,溫言:“你們一路辛苦。”
影五拱手行禮:“都是屬下該做的,不辛苦。”
說完蕭炎目光又轉向姬淵,打趣道:“璟川合該給他們幾人提高下待遇,這一去一來幾個月, ”
姬淵恰好批完了手下的奏摺,他直起身,將筆擱置在了筆架上, 聞言頭也沒抬, 直言道:“影五,你好好跟舅舅說說本殿給你們的待遇。”
影五聞言悄悄轉頭看了眼影一, 悄聲道:“說什麼呀?”
見影一一直直視前方, 絲毫沒有要理會他的樣子,影五隻好又扭過了頭, 躬身道:“侍郎大人, 殿下對我們是極好的。”
姬淵抬眼看過來, 眼眸含笑道:“不錯, 賞!”
影五面上一驚,唇角瞬間揚了起來, 忙謝禮道:“多謝殿下!”
影一也驚訝地朝影五看過去, 恰好對上了他挑釁的眼神,還朝他挑了挑眉,默聲道:“你就羨慕吧。”
影一冷哼一聲,扭過了頭, 沒再理會他。
“東西帶回來了嗎?”姬淵忽然開口問道。
“帶回來了。”影五緊忙應道,伸手從衣襟裡拿出來了個令牌模樣的東西,遞到了姬淵身前的桌案上。
姬淵將面前的摺子都收到了一側,又從抽屜裡拿出了個令牌與之放到了一起。
蕭炎也湊上前,發現上面的竟然分毫不差,一模一樣。
“這……”蕭炎猶豫地開口。
姬淵蹙起眉,伸手指向左側的令牌,解釋道:“這枚是在青沙鎮遇刺那晚發現的,而這枚……”
他抬眸看向了影五,影五忙道:“這枚是我們在胡國皇宮發現的,還發現他們有幾對暗衛的脖子上也有一樣的圖騰。”
“另外我們跟蹤幾人,最後發現他們是太子府的人。”
蕭炎一手摸著下巴,思索道:“太子——”
“璟川,你之前不是懷疑是——”
他的話還說完,就被姬淵開口打斷了,他沉聲道:“舅舅,不可能不是他。”
“可這其中還有胡國的手筆,真是越來越複雜了。”
“若不復雜,我們也不可能查了這麼久。”姬淵眸色沉重,垂下的指腹正緩緩轉著手上的白玉扳指。
他忽然揚聲:“影一。”
影一躬身應道:“娘娘猜測確實不錯,二殿下近來與巫馬三殿下確實來往密切。至今二人已私下碰面五次。”
蕭炎輕笑兩聲,眉頭微挑,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道:“這兩人莫不是想相互扶持?”
“大概吧。”姬淵的語氣淡淡的,沒有什麼起伏。
“娘娘?影一說的是誰?”
姬淵無語地瞥了自家舅舅一眼,淡聲道:“還能有誰?”
蕭炎語氣嚴肅了些,皺著眉問道:“太子妃?璟川,她真的信得過嗎?”
姬淵手下的動作沒停,沉聲道:“舅舅,我既然已經娶了她,就沒有不信任的道理。”
蕭炎瞧他心意已決,也不好再說什麼,忽然想起了什麼,朝姬淵問道:“欸,太子妃自小的病好了嗎?”
姬淵以為他問的是傳聞性命垂危那次,直言道:“張院判瞧過說她的身體並無大礙,反倒比常人還要康健幾分,昭昭說她當時不過是染了風寒而已。”
“不是這個,傳聞楚皇后懷孕時就被奸人企圖下毒謀害,最終雖無事,可生下來的公主卻年幼體弱。”
“此事屬於南楚秘聞,旁人大多都不知,不過如今太子妃瞧著與常人無異,大抵是毒早就解了。”
隨即蕭炎默默將目光轉向了影一,轉開了話題,問道:“巫馬昊天那邊是什麼態度?”
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先前派去查詢的人只模糊地提過一嘴,姬淵原以為是那次民間傳聞,卻不曾想還有秘密。
影一躬身道:“屬下還未發現巫馬五殿下與誰有過多接觸,目前接觸比較多的還是殿下您。”
“如今胡國朝堂面上雖由太子把持著,可誰敢信所有的決策都是由他弟弟定下的。”
蕭炎轉過身,繞過桌案往前走了幾步,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他是當今皇后蕭容的親弟弟,如今位及兵部侍郎,又是家中唯一的嫡子。
他與皇后蕭容相差十歲,如今也才三十歲的年華,相比於年輕時的皮氣,現在倒多了些沉穩。
蕭炎與姬淵差了也不過九歲,又加上姬淵小小一人早熟,因此在姬淵幼時,二人總在一處玩。
他輕輕拍了拍實木的椅子扶手,嘆了口氣道:“巫馬昊天大抵是想與你達成合約,不過現在似乎還處於考察期,我們考察他,他也在考察我們。”
見姬淵一直在發愣不回應,蕭炎喊了他兩聲,“璟川,璟川——”,這才拉回了他的思緒。
姬淵的眼睛慢慢有了聚焦點,他佯裝無事,抬眸看向對面的人,嗓音裡還帶著些沙啞,問道:“舅舅方才說什麼?”
蕭炎沒較真他走神,端起了一旁的茶盞輕抿一口,好脾氣重複道:“我說倒是巫馬三公主與六殿下,似乎有情況啊。”
“今日我來的時候,見二人正在御花園裡的海棠樹下站著,六殿下手中的帕子裡似乎還擱著個簪子。”
姬淵思索片刻,指節輕輕敲了敲桌案,淡聲道:“巫馬昊天雖是想把巫馬三公主留在大晟,我們也沒必要從這方面下手。”
“可若是二殿下或是三殿下搶先了一步拉攏,怕是對我們不利。”蕭炎眉峰微蹙,擔憂地開口。
“巫馬昊天自然不會把妹妹嫁與人為妾,姬澈又怎肯娶一個異國公主為妃。”
“至於姬渢,他今日與陸家一同得罪了巫馬三公主,自然更不會了。”
“那便只餘六殿下了,二人若是兩情相悅還好說……算了算了,不想這個了,隨他們便吧。”
“舅舅放心,不會出什麼差錯的。”
“你心中有數就行。”蕭炎擱下茶盞起身,伸手整理了下錦袍上的褶皺,“我去長春宮瞧瞧你母后,便就走了。”
姬淵抬眸,語氣緩了些,問道:“祖父近日來身體還好嗎?”
“好的很呢,你送去的藥材都還沒吃完呢。”蕭炎笑了笑,眼角的細紋在日光下松展開。
姬淵眸底漫開笑意:“那就好,吃完了我再讓人尋些好的送去。”
蕭炎朝他頷首,轉身往外走:“我先走了。”
“嗯,舅舅慢走。”姬淵轉身從桌案一側出來,送蕭炎到殿門外。
蕭炎下了臺階,朝姬淵擺了擺手:“不用送了。”
殿門輕闔,風捲著廊下的海棠和丁香的香氣鑽進來,姬淵回到桌案前,目光停在兩枚一模一樣的令牌上,眼底漫開些深不見底的思緒。
*
“青素他們回來後就便被班月安排住在了琳琅閣。”冬柏垂著手,語氣裡是藏不住的雀躍。
她之前一直跟著青素幾人一同練武,自從前幾個月幾人被楚昭安排去胡國後,便再也沒見過了。
楚昭點了點頭,揚聲道:“影二。”
“娘娘有何吩咐?”影二聞言推門而入,玄色的勁裝裹著他挺拔的身形,利落地拱手行禮。
楚昭指尖輕撫上髮間的珍珠簪子,淡聲吩咐道:“你去同殿下說一聲,我今日要出宮一趟,大概午後回。”
“是。”
片刻後,影二便匆匆趕回道:“殿下只讓娘娘您一切留意安危,早些回來。”
“走吧。”
冬柏早已將馬車趕到了東宮側門邊,只等楚昭出來。待她坐穩後,影二代替了馬伕的位置,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緩緩駛出了宮門。
不到半刻鐘,馬車在琳琅閣門前緩緩停下,冬柏扶著楚昭的手腕,踩著石階穩穩下來。
影二剛想跟過來,夏荷便伸手擋住了他的去路,笑道:“影二大人,琳琅閣內小姐家的多,如今你進去怕是不太方便。”
影二聞言蹙起眉,目光掠過了夏荷,徑直落向了走在前方的楚昭,他時刻謹記著姬淵的命令,要寸步不離地護著楚昭。
楚昭轉過身,朝他輕輕頷首,道:“你在外面收好馬車即可,本宮去去就回。”
影二猶豫了片刻,終是點了點頭,一直看著楚昭一行人進了鋪子裡,才轉身靠回馬車邊。
楚昭即將邁進店內的時候,忽然頓住了腳步,轉頭看向了斜對面酒樓二樓的窗戶。
冬柏看她停下了腳步,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窗欞半遮掩著,素色的窗簾被風掀起來一角,什麼也沒看到,她關切地問道:“主子,怎麼了?”
“總覺得有人在看我們。”楚昭目光仍停留在那處的窗戶上,夏荷冬柏又順她的視線望過去,卻依舊是什麼都沒有。
“主子,沒瞧見什麼人啊?”刺眼的日光晃著兩人的眼睛,夏荷皺眉收回了視線。
“許是感覺錯了,走吧。”楚昭收回了視線,淡聲道。沒再店外再多停留,徑直進了店內。
*
“走了嗎?”
二樓雅間裡,小廝貼著窗戶往外看了眼,確定沒人後才低聲應道:“殿下,已經走了。”
聽到小廝的回覆,說話的那人才緩緩直起了腰,指尖揉了揉發酸的脖頸,輕嘆了口氣道:“差點就被發現了。”
另一側的那人伸手端起了那盞剛添上酒的酒杯,笑的漫不經心:“怕什麼?若是被發現了,下去給皇嫂請安便是。”
巫馬昊空也跟著笑起來,端起酒杯與姬澈相碰,酒液輕蕩,他道:“二殿下說的是,一介女子罷了,怕她幹什麼。”
姬澈忽然開口問道:“琳琅閣背後的老闆是誰?”
姬渢怔楞了下,隨即思索了片刻後道:“只知道背後的掌櫃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別的都不知道。”
“哦?什麼來頭?”姬澈聞言瞬間來了興致。
“查不到,只聽說他早些年跟著人到處經商,去年才在晟京落了戶,開了這家鋪子。”
巫馬昊空瞧姬澈追問不捨,端著酒杯笑問道:“怎麼?二殿下想拉攏這琳琅閣背後的老闆?”
“年紀輕輕的就在一年之內,將琳琅閣打造成了晟京城中最受歡迎的鋪子,想必也是有一番能力的。”姬澈修長的指尖轉著酒杯,眼底閃過一絲探究。
隨後,他話頭一轉,語氣沉了幾分:“再去好好查查,看他究竟是個什麼來頭。”
“嗯。”
“唉唉唉,今日可不是出來談事的。”巫馬昊空出言打斷兩人,舉杯碰向姬澈的酒杯,“喝酒喝酒。”
等放下酒杯後,巫馬昊空指尖摩挲著杯沿,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道:“二殿下,我們之前說的事……”
姬澈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輕笑:“三殿下方才不是還說不談事嗎?”
“哈哈哈,是我心急了,我的錯。”巫馬昊空笑著摩挲了下指腹,賠笑道,“我自罰一杯。”
酒液下肚,他剛放下酒杯,就聽姬澈緩聲道:“放心,我既然應了你的,就不會言而無信的。”
巫馬昊空的眼眸瞬間亮了幾分,又給端起酒杯朝他碰了碰:“好,有二殿下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喝酒喝酒。”姬澈也笑著應他。
*
楚昭進了琳琅閣後,在店門口候著的女子立馬到了她身側,招呼道:
“小姐想挑什麼樣的首飾?我們這的珍珠釵、翡翠鐲,可是晟京城獨一份的好料子。”
楚昭沒應聲,指尖輕輕掠過髮間,伸手抽出了那隻珍珠簪子,笑意淺淡:“我這支簪子掉了顆珍珠,我來補補。”
女子看向她指尖的簪子怔了怔,隨即恢復了神色,伸手引路道:“您請跟我過來。”
木質的樓梯踩上去“吱呀”輕響,不過店內人聲嘈雜,根本沒人注意到這裡的動靜。再次踏上了二樓,這裡的陳設還是和上次的一樣。
一路走到走廊盡頭,女子屈指輕輕叩響了門板,道:“掌櫃,有人找。”
待門從裡面輕輕開啟,女子便錯開一步,見楚昭帶著兩人進門,便垂首退了下去,腳步聲很快便消失在走廊盡頭。
班月見四下無人,輕輕合上了門板。上次是冬柏跟著楚昭一同進來,見到一身男子打扮的班月並沒有驚訝,夏荷也只是眸底閃過一絲震驚,很快便斂住了神色。
班月上前一步,福身行禮:“主子。”
楚昭開門見山問道:“青素他們人呢?可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他們還不知道您要來,現在正在樓上休息。”
她們此時待的屋子上方還有一處半人高的閣樓,樓梯設在屋內暗間,屋頂又搭了棚子,旁人從外頭瞧,並不能輕易發現。
班月從一側拿過來個梨花木的椅子放到了楚昭身側,道:“我這去叫她們下來。”
說完她便轉身打開了牆角的暗門,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昏暗的樓梯間,只有斷斷續續的腳步聲傳來。
沒過多久,頭頂木板傳來一陣響聲,幾道身影從暗門處出來了,齊齊屈膝行禮:“主子安好。”
楚昭忙起身扶住了為首的青素,聲音溫潤:“不必多禮,這一路辛苦你們了。”
夏荷、冬柏也上前一同將幾人扶起,青素直起身,露出了曬黑了幾個度的臉,笑了笑:“不辛苦的主子。”
若是影五此事在這裡,定能認出,青素正是在客棧威脅他的人。
看著膚色黑了幾個度的幾人,楚昭眼眸裡盡是藏不住的感動。
又寒暄了幾句,楚昭便問起了正事:“讓你們查的東西呢,怎麼樣了?”
一提這話,青素的臉色沉了沉,語氣裡帶著憤懣道:“我們本已經拿到了令牌,可半路被一群人給截住了,他們用迷煙暗算,把令牌搶走了。”
青素頓了頓,又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了一疊保護得很好的紙張,遞了過來。“不過我們事先已經把圖騰轉印了下來,主子您看。”
楚昭伸手接過,將紙張攤開,素白的紙上印著複雜的紋路,像是一隻嚎叫的狼。
夏荷冬柏也湊上前檢視,瞧見圖騰後,夏荷的瞳孔猛地一縮,急道:“主子,這和我們之前發現的一模一樣啊。”
楚昭沒吭聲,眉頭微蹙,指尖輕輕劃過上面的紋路:“知道那些人什麼來頭嗎?”
“我們一路跟蹤,可到了晟京城後,似乎是有人接應,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青素語氣裡帶著懊悔。
班月道:“既然是晟京城中的勢力,日後定還有機會能碰到他們。”
楚昭點了點頭,合上了紙張收進袖中,溫言道:“你們多辛苦,近日便好好歇息吧,有什麼需求就同班月提。”
“多謝主子。”
楚昭透過窗欞看了眼外面的天,此時的日頭已經很高了,她一會兒還想見貞娘一面,便要起身離開。
班月剛想跟過去,便被楚昭出言止住了:“不用送了,切記不要暴露身份。”
班月只好福身行禮應下:“是。”
見楚昭從二樓下來,方才為她引路的那女子又帶著她出了店門:“歡迎您下次再來。”
看著楚昭的背影,她暗暗記住了她的臉,她這兩次來都是由她帶著去見掌櫃的,想必就是主子了。
*
影二見楚昭從琳琅閣出來,忙道:“殿下稍等。”
便轉身跑到了楚昭身側,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無礙,才問道:“娘娘您沒事吧?”
楚昭無奈笑了兩聲:“能有什麼事?”
話音剛落,抬眸便撞進姬澈含笑的眸子裡。他不知何時立在了馬車旁,正抬腳朝她走來,拱手行禮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皇嫂。”
楚昭頷首回禮,又問道:“二殿下怎會在此?”
“來見位舊友,沒想到在此碰到了皇嫂。”
姬澈目光掃過她身後的匾額,眉梢輕挑:“皇嫂來挑首飾嗎?”
楚昭輕“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心的絲帕。
姬澈自顧自地說起:“這琳琅閣不到一年的光景便成了晟京最熱鬧的鋪子,聽聞這家的掌櫃是一位年輕的男子,十分的神秘。”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楚昭臉上,似笑非笑:“算起來皇嫂到晟京沒多久,琳琅閣便開起來了,皇嫂可認識掌櫃的?”
楚昭垂著眼,語氣淡淡的沒什麼波瀾:“殿下都說這人十分神秘,我一介女子怎能相知。”
姬澈點了點頭,話鋒一轉:“皇嫂可用過午膳了?聽聞醉仙樓又新上了幾味新菜,總是供不應求,我已經定了位子,皇嫂可賞臉?”
楚昭抬眸,語氣堅定地拒絕道:“不必了,殿下還等著我回東宮一同用膳呢。”
“那可惜了。”姬澈笑了笑,“我自己一人也無趣,便同皇嫂一路回去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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