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原本姬瀾傳信回來, 說他能在安王大婚前趕回來,可返回途中不知出來什麼差錯,快馬遞回來的訊息只說沿途“河水氾濫”, 又要晚些才能回來。
楚昭和姬淵心頭都縈繞了幾分莫名不安,可又說不清是為了什麼。
今日是大喜之日,人人都需要盛裝赴宴,衣裳繁複又沉重。秋棠從昨天晚上起,就將今日要穿的衣裳攤開在了描金衣架上, 一點點將各處的褶皺撫平,就連領口邊上的珍珠都被她擦得發亮。
楚昭端坐在銅鏡前,看著夏荷將赤金點翠的步搖慢慢推進她髮鬢間, 唉聲嘆了口氣。
夏荷聞聲連忙問道:“主子怎麼了?可是著髮飾壓得頭痛?”
“無礙。”
“今日要戴的頭飾多, 奴婢再給您鬆鬆。”夏荷眼看著心疼,便上手輕輕挪動了幾下她頭上的珠翠。
“既沉便不必戴了。”清冽的嗓音從外面傳來, 姬淵推門進來, 說著便上手取下了楚昭頭頂上那個最繁重的頭飾。
“殿下,這般不合規矩。”楚昭的手被她輕輕捏住, 垂眸道。
姬淵順勢在楚昭身側的梨花木椅子坐下, 指尖輕輕捏著她的指腹, 語氣散漫:“哪有那麼多規矩, 你若不想去,今日不去也無妨。”
楚昭淺笑, 跟著打趣道:“那我可當真不去了?”
對上姬淵那雙幽黑的眼眸, 其中半分玩笑的意味也無。楚昭甚至能在他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她輕咳一聲,不自在地躲開了姬淵的視線。
姬淵瞧著楚昭忽然害羞的模樣,只覺得萬分可愛, 強忍著壓下心頭的悸動,開口道:“你去只是給他們面子罷了,不想去那便就不去。”
“這哪成?”楚昭轉過頭,唇角勾著笑,與銅鏡中的自己對上視線,紅唇輕啟,“安王殿下大婚本就是京中大事,我若無故缺席,反倒落了話柄,平白讓人猜度。”
姬淵垂眸揉捏著她的指腹,聞言挑眉問道:“誰敢猜度太子妃?”
“在外頭是無人敢,可回去之後呢?”楚昭沒在與姬淵玩笑,從他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最為繁重的那頂髮飾被姬淵從頭上拿下來後,楚昭只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但為了顯得不那麼寒酸,夏荷又從別處拿了兩支金釵插進了髮絲間。
楚昭瞧著鏡中的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
姬淵見她打扮好了,率先起身貼近她身側,眼眸含笑,一手彎曲作出“邀請”的姿勢,福身道:“公主殿下請。”
楚昭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彎唇淺笑,配合著將手放到了他的掌心上。姬淵毫不猶豫地握緊,二人並肩出了殿門。
大婚的流程雖與楚昭和姬淵的有所不同,但也差不了多少。
二人出門時,姬澈已經在承幹宮行過“朝見禮”後,帶著儀仗前往鎮遠將軍府迎親去了。
*
今日的鎮遠將軍府熱鬧極了,朱漆大門早早地便敞開了,門楣上懸著丈許長的紅綢,隨風飄揚。吹鼓手們個個扎著紅腰帶,鑼鼓聲震天響。
周遭的孩童們扒著侍衛的衣裳往裡瞧,滿城百姓齊聚府門外,只盼著能討一口喜餅、沾幾分喜氣。
鎮遠將軍府上上下下都是一片喜氣,地上的青石板路都鋪上了紅氈,廊下掛著的燈籠也都換成了紅紗,就連各處的廊柱都纏上了紅綢段子。
“穩著點兒,把這些都拿去門口。”
一個帶著笑意的嗓音響起,他錯開一步看著神色匆匆的丫鬟端著漆盤快步走過,微風吹起她們耳鬢間的紅緞,盤裡放著剛蒸好的喜餅。小廝們則扛著禮盒來來往往,袖口都彆著朵紅花,見人便咧著嘴笑,露出兩排白花花的牙齒。
一小廝快步從管家跟前跑過,險些撞倒了他。管家踉蹌著穩住身形,蹙眉朝小廝呵斥道:“幹什麼的?!注意著點兒!”
小廝頭也不回,一路向內院奔去,高聲呼喊:“將軍!將軍!”
今日陸婉出嫁,府內的人都聚在她的院子裡,因此小廝沒往別處去,徑直來了這邊。
老夫人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子上,眯眼瞧見小廝慌忙的樣子,皺著眉斥道:“慌慌張張的,府中規矩在哪?”
小廝喘著粗氣,額角的汗順著髮絲滴落,“撲通”一聲跪地行禮道:“將軍、老夫人,宮中傳信,安王殿下已經在乾清宮行完禮,儀仗隊已備好,準備迎親來了。”
話音剛落,張夫人恰好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拿著陸婉的喜帕。聽到了他的話,面上一驚,急道:“這麼快?婉兒這蓋頭還沒理好呢。”
老夫人面上也帶了急色,掙扎著想起身。陸連山在一旁緊忙扶住她的胳膊,她才堪堪站起來,拄著柺杖就要往裡屋走,嘴裡還訓斥著:“都是幹什麼吃的?這點兒事情都弄不好!”
張夫人也是又氣又急,想開口反駁,就瞧見陸連山遞過來的眼色,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
陸連山扶著老夫人緩緩往裡屋走去,嘴裡還不停安慰著:“母親別急,吉時還未到,出不了什麼差錯的。”
“我就是不放心。”
一旁候著的丫鬟推開門,就見穿了一身繡花紅衣的陸婉端莊地坐在銅鏡前,身側的喜婆婆正拿著粉綿,細細掃去她臉上的浮粉。
瞧見老夫人和陸連山進來,陸婉微微彎起唇角,輕聲喚道:“祖母、父親。”
“唉!婉丫頭。”老夫人上前幾步,想伸手去撫摸陸婉的髮絲,怕弄亂她頭上的珠翠,又生生止住了。
陸婉見狀,側頭輕輕蹭了蹭老夫人懸在半空的掌心,溫聲道:“祖母放心,孫女一切都好。”
“好好好。”老夫人順著丫鬟剛搬過來的椅子坐下,環視一圈,問道:“蓋頭呢?聽你母親說還沒理好?”
陸婉還未答話,菁文急忙捧著個禮盒從一旁的屋子裡趕來,應聲道:“老夫人,已經理好了。”
菁文說著,將懷裡的禮盒掀開,露出了裡面繡著並蒂蓮的紅蓋頭。蓋頭邊緣墜著細密的珍珠,襯得那正紅愈發鮮亮。
先前蓋頭同婚服一起送過來的時候,府裡眾人都沒顧得上細細檢查,今日一早才發現蓋頭邊上的珍珠不知怎的,已經緊緊纏繞在了一起。她們一行人理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好,索性沒有誤了吉時。
老夫人伸手摸了摸,並蒂蓮的紋路清晰地浮現在手心,才應聲點了點頭:“時辰到了嗎?”
喜婆婆笑著應道:“老夫人,時辰剛剛好,該給新娘子蒙上蓋頭了。”
菁文走到陸婉身側,輕手輕腳將蓋頭展開,低聲道:“小姐,奴婢給您蓋上。”
張夫人從身後走過來,按住了菁文剛抬起的手,語氣裡帶了些抽泣:“讓我來吧。”
陸婉微微頷首,垂眸時,耳墜上的珍珠隨著動作輕晃,蹭得頰邊泛起一點軟癢。
張夫人捏著蓋頭的指尖微顫,輕輕蓋到了陸婉發頂。蓋頭覆下的瞬間,硃紅的紗籠住了她的眉眼,整個世界只餘下一片紅暈。
老夫人和陸連山看著這一幕,喉間忽然發緊,老夫人攥著柺杖的手都用了力,囑咐道:“婉丫頭,到了王府要好好顧著自己,若是受了半分委屈,就差人遞信回來。”
陸婉隔著蓋頭,輕輕“嗯”了一聲:“孫女記著了,祖母。”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傳來嗩吶的長鳴,混著鑼鼓聲飄進屋裡。陸棋推門進來喊道:“父親、母親,迎親的儀仗到巷口了,大哥正在外面呢。”
張夫人忙擦了下眼角的淚水,輕輕拍了拍陸婉的肩膀,安撫道:“婉兒你且坐著,我和你祖母、父親出去接見安王殿下。”
*
嗩吶的長鳴停在了鎮遠將軍府的大門外,整個儀仗綿延數里。
眾人皆身著大紅喜褂,就連八抬彩轎的轎身都用金線繡滿纏枝玫瑰紋樣。日光一照,金紅的光線交織在一起,惹得人眼暈。
姬澈身著大紅喜服,玄色的鑲邊襯得脊背直挺,腰間繫著羊脂玉帶,正坐在棗紅色的高頭駿馬上。
陸連山直身立在府門,見他勒馬靠近,當即要領眾人行三跪九叩之禮,姬澈卻先翻身下馬,伸手止住了他要行禮的動作,溫言道:“岳父不必多禮,今日是我娶親,以姻親論,該我敬您。”
陸連山面色一怔,隨即彎眼笑了起來,側身讓出府門的路:“殿下里面請。”
姬澈笑著應下,邁步進了鎮遠將軍府的大門。
女官領著陸婉同姬澈一同在府中正廳行過“辭親禮”後,陸婉由陸槿揹著出了鎮遠將軍府。
張夫人扶著廊柱,哭得泣不成聲,帕子都浸溼了大半。老夫人拄著柺杖站在她身側,望著幾人的背影,終究只低聲道:“大喜的日子哭什麼,婉丫頭是去享福的。”
府外,陸槿揹著陸婉,穩穩地跨過了火盆。到彩轎前時,陸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陸婉扶到轎邊。姬澈上前一步,虛扶著她的肘彎,指尖帶著點微涼的溫度:“王妃,小心轎沿。”
陸婉隔著蓋頭輕輕點了點頭,而後女官扶住了她的臂彎,攙著她坐進了轎裡。
姬澈轉身朝陸連山一行人行了一禮,隨即翻身上馬,儀仗隊的嗩吶忽然拔高,鑼鼓聲混著銀鈴聲再次響起。
禮官高唱道:“吉時到——起轎——”
姬澈調轉馬頭,彩轎被轎伕們穩穩地抬起,儀仗緩緩動了起來。
沿街的百姓早跪了滿巷,見儀仗過來,紛紛叩首道賀。內侍們在兩側撒著“喜錢”,銅錢裹著紅紙屑落在青石板上,眾人紛紛伸手去搶。
陸婉坐在轎子裡,聽著外面的喧鬧聲,不自覺地攥緊了指尖的帕子。
今日之後,她便是安王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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