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淵牽著楚昭立於大廳東側尊位, 二人剛站定,便聽禮官高唱:“吉時到——”。
喜轎抵達府邸。
王府大門敞開著,賓客們紛紛側身向外張望去。
一路撒的紅封一直到王府門口才停下, 姬澈穿著大紅喜袍,墨髮束在金冠裡,穩坐在高頭駿馬上,勒馬停在了門口。
轎伕們躬腰,穩穩地將喜轎落下, 姬澈翻身下馬,走到喜轎前親手掀開簾子,伸手去扶裡面的新娘子。
女官會意, 抬起陸婉的纖纖玉手搭到姬澈伸過來的掌心裡, 伸手扶著她另一隻臂彎,引著她緩緩起身。
領頭的樂師見狀, 連忙抬手招呼起眾人。禮樂聲再起, 比先前還要更盛。
陸婉的紅蓋頭隨著起身的動作輕晃,被姬澈牽著穩穩地邁步出了喜轎。
在一側觀禮的百姓們瞧見新娘子出來, 高聲呼喊著, 一聲更比一聲高。
紅蓋頭底下的陸婉聽到他們的吆喝聲, 不自覺地羞紅了臉, 與姬澈緊握的手不自然的抖動了下。
姬澈察覺到身側人的異樣,側目看過去, 傾身輕聲道:“不用緊張, 放輕鬆。”
陸婉聽到他的聲音後,心跳緩和了些,悶聲點點頭。
今日帝后均為親臨,倒是貴妃娘娘奉景和帝之命, 特例出宮參加安王殿下大婚。
主婚的是貴妃的父親,也就是姬澈的外祖父:慕容送年,為其主婚。
他身著硃紅吉服,鬚髮半白卻身姿挺拔,坐在主婚位上,他接過禮官遞來的婚書,眼底漾起溫厚的笑意。
姬澈牽著陸婉跨過王府門前的火盆,一路踩著紅毯,一步一步走到了正廳中央。
女官幫陸婉整理好裙襬後便退下了,此刻正廳中央只餘下結親的二人。
主婚的慕容松年坐在首位,貴妃則陪坐在他身側。
“這是安王的外祖父。”姬淵拉著楚昭在左側尊位落座,側身向她介紹道。
他們小輩幾人,則一同坐在左側,待姬淵和楚昭落座後,其他人才相繼尋了自己的位置落座。
楚昭剛坐定,便對上姬令淇滿含笑意的眼眸。對方俏皮的朝她眨眨眼,楚昭也彎唇回以了個淺笑。
聽到姬淵的話,楚昭回過頭,將目光落在了首位的老者身上。
慕容松年端坐在檀木椅子之上,周身自帶不迫的威嚴,透露著世家長輩的沉穩。
楚昭想:若不是景和帝使了手段,如今在朝廷上能攪亂風雲的,定還有他的一席之地。
禮樂再次奏響,禮官唱禮:
“一拜天地——”
姬澈和陸婉二人各自拉著牽巾一頭,轉身,朝門外天地神位躬身;
“二拜高堂——”
二人轉回身,一同跪下朝首位的慕容松年和貴妃行禮。
貴妃對陸婉這個兒媳倒還是滿意,因此今日面上的笑意絲毫不減。二人起身,她朝身後使了個眼色,婢女端著個錦盒上前。
貴妃娘娘溫言道:“這些是本宮當年與陛下成婚時的嫁妝,和這麼多年來陛下送的一些首飾。”
“如今你與澈兒成婚,只盼你夫妻二人能夠同心同德,舉案齊眉。”
一旁的慕容松年也跟著點了點頭,他伸手聰袖口拿出一個厚重的紅封,跟著放到了錦盒之上。
菁文作為陸婉的貼身婢女,自覺地上前幾步,接過了婢女手中的錦盒和紅封。
姬澈拉著陸婉再次朝二人行禮:“多謝外祖、多謝母妃。”
禮官再唱:“夫妻對拜——”
兩人這次轉身相對,躬身三揖。紅蓋頭下的陸婉能感覺到姬澈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不自在地行完禮後,她就側身躲過了姬澈的視線。
楚昭注意到了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扯了扯姬淵的袖角。姬淵側目看向她,身體緩緩貼了過來。
楚昭悄聲道:“兩人瞧著倒不像是真心相愛的樣子。”
姬淵輕笑,伸手輕輕捏了捏楚昭的隨意搭在腿上的手指,道:“不過是——各取所需。”
“禮畢——”,姬渢率先起身,賓客們跟著圍攏過來,笑著簇擁著新人往新房的方向去。
楚昭剛要起身,就被從一旁過來的姬令淇擋住了去路,她坐到楚昭身旁的椅子上,語氣蔫蔫的:“皇嫂,瀾兒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楚昭不知如何作答,將求助似的目光轉向了姬淵。
姬淵溫聲安慰道:“快了。”
聽到姬淵的話,姬令淇先前的陰鬱瞬間一掃而空,拉著楚昭就想去旁邊花園轉轉。
“二皇兄在王府修建了一處池塘,聽說可好了,皇嫂我們去看看吧。”
楚昭被她拉著胳膊晃了晃,順著她的話應道:“好啊。”
聞言,姬令淇將目光轉向姬淵:“皇兄一起去啊。”
姬淵拉著楚昭站起身,見姬令淇還愣在原地,催促道:“走啊。”
“啊……來了來了。”
王府的花園依著池塘而建,岸邊長滿了新開的薔薇,粉白的花簇垂在水面,風一吹便落了幾片花瓣,浮在粼粼的波光裡。
姬令淇拉著楚昭跑到塘邊的石亭裡,趴在欄杆上指著池心:“皇嫂你看!那還有睡蓮呢!二皇兄說這是特意從江南尋來的品種。”
楚昭順著她的指尖望去,果然見幾片嫩白的睡蓮葉浮在水面,襯得塘水愈發清透。
她往前走了幾步,跟姬令淇站在一起,清風伴著荷花的香氣一同吹到臉上,吹散了夏日的暑氣。
“不知道巫馬公主他們回到胡國了沒有?”姬令淇趴在欄杆上,雙手撐著下巴。
楚昭被她這麼忽然一問怔了怔,她垂眸沉思著。他們離開晟京城快有一月了,按行程算,大抵也快到了。
她剛要開口,就聽姬淵溫聲接了話:“胡地路途遠,估摸著還要再等幾日。”
姬令淇“哦”了一聲,又把注意力轉回到塘裡的游魚上,她蹲下身,指尖點著水面逗得魚群亂晃。
*
西邊密林的暮色裡,一衣衫襤褸的男子腳下步子踉蹌,手中拿著一把沾滿血漬的長劍,時不時回頭張望一下。
身後林子裡傳來樹葉摩擦的輕響,他緊抿了唇,腳下一刻也不敢停,攥著劍的指節泛出青白,轉身朝更幽暗的深處跑去。
不知又跑了多久,身後終於再沒有那群人的聲響。男子腿一軟,順著棵老槐樹滑坐在地,長劍“哐當”一聲砸在泥地裡,濺起星點血汙。
他大口喘著氣,喉間泛著腥甜,隨意地抬手抹了把臉,細密的痛楚讓他清醒了些。掌心裡除了汗,還沾著幾道剛被枝椏劃破的血痕。
深夜密林裡的溫度很低,連風都裹著溼冷的潮氣,男人身上的衣裳被水浸溼後還沒有幹。他蜷著身子往樹後縮了縮,目光還死死盯著被樹葉的路,指尖無意識抓著胳膊上的衣裳。
就在男人稍放些心的時候,頭頂的樹枝忽然“咔”地響了一聲。
他渾身的寒毛瞬間豎了起來,攥著劍的手猛地收緊,抬頭時,卻見只羽色灰褐的鳥撲稜著翅膀飛遠了。
虛驚一場。
他鬆了口氣,後背抵著冰涼的樹幹,終於敢閉上眼。可剛闔上眼瞼,腦子裡就閃過方才被追殺的場景,驚得他猛地睜眼,心臟在胸腔裡擂得像鼓。
身上的痛感越來越清晰,他垂眸看向自己的腹部,這裡的布料已經完全被血漬染黑了,鮮血還正源源不斷地往外冒。
“刺啦”一聲,男人費力地將袖角的布料撕扯下來,繞著腹部的傷口纏了兩圈,最後緊緊地打了個結。
疼痛讓他額角冒出些許冷汗,他靠著樹幹大口地喘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地睜開眼。明月高懸,四處寂靜無聲。
男人將手放到胸口,感受到還正在挑動的心臟,證明他還活著。
忽然,摸到一處硬處,指尖顫抖著摸進衣襟裡。
是一塊骨雕配飾。
他唇角彎起,指腹摸上了上面刻著的字,眼底卻漫開溼意:“快了……就快能回去了。
距離他落水,已經過去五日了,也不知有人回到晟京城了嗎。
原本計劃著他還能回去參加皇兄的婚宴,可事與願違,如今他還正一個人在逃亡。
摸著手中的狼骨,他的思緒飄到了遠方:不知她回去了沒有?會不會一個人躲起來哭?
這麼久沒收到他的信,會不會擔心?
又歇息了片刻,男人才拿起劍,指節攥著劍柄的血漬,撐著樹幹站起來。
腿間的傷扯得他倒抽了口冷氣,男人卻連眉都沒皺,只將劍往肩頭一扛。
他朝身後張望了下,眼底的溼意徹底沉了下去,只剩下決絕。他轉過頭,腳步穩穩地朝密林邊緣走去。
*
夫妻二人飲過合巹酒後,幾個小輩的進屋鬧洞房,手裡捧著盤裹著紅紙的花生和紅棗,笑著往陸婉懷裡塞:“新嫂嫂快接著,早生貴子!”
陸婉剛要起身,姬澈已經先一步接了過來,指尖碰著她的手腕輕輕按了下,示意她坐著就好。
他對著小輩們笑道:“討喜可以,鬧得太兇可要罰酒。”
有個嘴甜的宗室子弟湊上來,舉著盞小酒杯:“二皇叔這話偏心!新嫂嫂還沒給我們倒喜酒呢!”
陸婉垂著眼,起身從桌上取過酒壺,剛要斟酒,姬澈已經抬手接過,穩穩地給幾人倒滿:“她今日累了,酒我替她倒。”
鬧了約莫半個時辰,管家在門外輕聲提醒“該開席了”,幾人才笑著散了。
新房內安靜了下來,陸婉垂眸端坐在床沿。姬澈扭頭時,看到的就是她這幅溫婉的模樣。
“王妃且歇著,一會兒會有人進來送吃食,我出去招呼來賓。”
聞言,陸婉抬眸,溫聲道:“王爺少吃些酒。”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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