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澈輕笑, 隨即點了點頭,便出門了。
“菁文,幫我把冠卸下來吧, 墜得頭痛。”
等姬澈出去後,陸婉立刻喚來菁文給她摘下了頭上的冠。
她輕輕揉著發漲的頭皮,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方才端著的端莊儀態盡數卸下。
“太子哥哥現下在哪呢?”陸婉睜開雙眼,忽然問道。
菁文被她問的一愣, 猶豫著應道:“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娘娘一同在正廳呢。”
“小姐莫不是還想著……”
陸婉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輕睨了她一眼,道:“說什麼呢?我今日既然已經嫁與安王殿下, 便就是安王妃, 日後點稱呼要換。”
菁文連忙躬身行禮:“是,王妃。”
“好了, 我歇會兒, 你去門口守著,別讓人進來。”陸婉朝她擺擺手, 語氣裡滿是疲倦。
“是。”菁文福身退下, 輕手輕腳地關上了屋門。
*
姬澈從裡屋出來後, 就去了正廳給眾賓客敬酒。
一直鬧到亥時初, 賓客才漸漸散去,正廳的紅燭燃了大半, 蠟油順著燭臺淌了滿地。
姬澈送走最後一位宗室長輩, 腳步有些踉蹌,轉身時才覺肩頸發僵。
酒喝了不少,卻沒半分醉意,只餘滿身的疲倦。
管家遞上熱帕子, 他擦了擦手,抬眼望向新房的方向,腳步不由自主地轉了過去。
迴廊的風裹著薔薇花的香氣,吹得他酒意散了些。
姬澈忽然想起了一人。
走到新房門口時,他看到屋裡的燭火已經熄滅了,隔著門板聽見屋裡傳來極輕的呼吸聲。
他沒推門,只在門口站了片刻。姬澈輕嘆一口氣,轉身去了書房。
屋內的陸婉其實聽到了姬澈的腳步聲,她看著被風吹滅的紅燭,心裡隱隱升起了一絲期待。
久久沒有聽到他推門進來的聲響,陸婉坐起了身,看著窗欞上倒影出的影子,緊抿了唇。
片刻,那身影動了,可沒有推門而入,而是轉身離開了。
那身影轉過迴廊拐角,徹底消失在夜色裡。陸婉望著窗欞上殘留的淺淡光影,指尖無意識地蜷起,將被角攥出幾道褶皺。
紅燭的餘溫早散了,屋裡浸著股冰塊的涼意,她重新躺回床榻,卻再沒了睡意。
方才那點若有似無的期待,像被風吹滅的燭火,只餘下一點輕煙似的悵然。
*
姬淵和楚昭並未在安王府待多久,當眾回敬過姬澈一杯酒後,他就拉著楚昭離開了。
支開了今日帶出來的影子二人,夏荷和冬柏,二人就慢悠悠地在晟京城裡逛著。
如同平常夫妻一般,楚昭在每個小攤前都駐足一會兒,姬淵就跟在她身側,指尖虛虛護著她的肩,怕擠在攤前的人撞到她。
楚昭從攤位老闆手裡接過兩杯桂花奶茶,轉身,雙眸亮閃閃地看向姬淵。把其中一杯遞到他面前:“你聞聞,好香的桂花味!”
姬淵低頭,奶茶的香氣飄進他的鼻腔,果然是清甜的桂香裹著奶香。
上面飄著一層奶皮子,點綴著幾朵桂花。裡面還加了冰塊,涼絲絲的觸感透過杯壁傳過來,剛好緩解了夏日的燥意。
楚昭捧著杯子晃了晃,冰塊撞在杯壁上發出輕響,將竹筒杯遞過來:“你快嚐嚐。”
姬淵的雙手拿滿了楚昭方才買下的東西,他垂眸淺笑,無奈地晃了晃手:“夫人,我沒有手了。”
楚昭低頭瞧了一眼,耳尖“唰”地一下就被染紅了。她抬起手,將竹筒杯送到了姬淵唇邊。
姬淵只覺楚昭此刻的模樣甚是可愛,喉間的笑意壓不住,順著杯沿抿了口奶茶,清甜的涼意落下,驅散了些暑意。
抬眸對上楚昭的目光,只見她“噗嗤”一聲忽然笑了起來,眼尾微挑,耳邊的步搖也跟著輕晃。
“怎麼了?”姬淵不知所以。
楚昭又笑了一會兒,才拉著姬淵走到了買簪子的一處小攤前,讓他站到了銅鏡前。
姬淵這才看清,方才喝的那一口桂花奶茶,讓上面浮著的奶皮子沾到了他唇邊,看著就像是白花花的鬍子一般滑稽。
他無奈地看了眼笑得花枝亂顫的楚昭,嘆了口氣道:“夫人別笑了。”
楚昭聞言,勉強止住了笑意,從袖口掏出絲帕,輕輕替他擦去了唇邊的東西。
“好了。”楚昭雙眸看著他,將手中已經髒了的絲帕塞到了姬淵的口袋裡,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到了下一個小攤。
姬淵輕笑,隨意扭頭看了眼銅鏡裡的自己,快步追上了楚昭。
返回時,天色已經渾黑了。二人並肩坐在馬車裡,楚昭眯著眼,靠在姬淵的肩膀上小憩。
今日午後一直在宮外,沒有時間更沒有地方小憩,之後又逛了好些個小攤,楚昭早已累得不成樣子了。
姬淵看著楚昭眉頭緊鎖,睡不安穩地樣子,抬手攬住了她的肩,一下一下輕輕拍著。
楚昭再次睜眼時,馬車已經停在了棲鸞殿側門口。姬淵輕輕拍著她的背:“昭昭,醒醒。”
“到了嗎?”楚昭睡眼朦朧,迷糊地問道。
“到了,我們回去歇息。”姬淵似是怕嚇到她,輕聲說著。
楚昭點點頭,扶著姬淵的胳膊彎腰站了起來,又被他穩穩託著腰抱下了馬車。
夜風吹起她的裙襬,剛睡醒的惰意還在身上,楚昭往姬淵懷裡縮了縮,指尖勾著他的衣襟:“今晚的風好涼。”
姬淵還沒開口應她,只見影一急匆匆地跑到二人跟前,大口喘著粗氣:“殿下,大事不好。”
“六殿下……六殿下出事了!”
二人面色皆是一驚。
*
幹清殿裡,燈火通明。
姬淵本想先送楚昭回屋休息後再來,楚昭直接道:“一起去幹清殿吧,我也擔心六殿下。”
他看著楚昭眸底的擔憂,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沒再勸,只低聲應:“好,跟緊我。”
夜風裹著殿宇的涼意吹過來,楚昭攥著姬淵的袖口,腳步穩穩跟著他往幹清殿走。殿門處的宮燈亮著光,把二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姬淵拉著楚昭在主位坐下,自己則站在一旁,蹙眉問道。
影一的氣息已經緩和了過來,將信紙遞到二人手中,緊聲道:
“晚上我們突然收到復地傳來的加急信件,只道六殿下回京途中,突遇河水氾濫,殿下為了救人,被捲入了湍急的水流之中,現下不知所蹤。”
姬淵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件,遞給了楚昭。
楚昭見他眉頭緊鎖的樣子,心下也是一沉,她接過信件:
裡面寫的內容與影一所說的大差不差,怪不得姬瀾原先說今日前能趕回來,後又道突發河水氾濫。
隊伍沿著河床向下搜尋了四十里都沒有找到,這才急忙傳信回來。
楚昭放下信件,見姬淵從一側書架上抽出一張地圖,展開鋪到了桌面上。
楚昭抬眸跟著看過去,這是一張大晟、南楚與胡國的三國地圖。
復地在大晟西南一帶,西邊是大晟與胡國的邊界:烏蒙山。
烏蒙山是藏在西南腹地的神秘山脈,這裡險象環生,霧瘴瀰漫,溶洞暗河如迷宮般,毒蟲異獸潛藏,氣候詭譎,入者難辨方向,鮮少能出。
而姬瀾此次落下的河,由東北地發源,流經復地,最後匯入烏蒙山腳下的暗河裡。
十分兇險。
姬淵低垂著眸,眼睫掩住眼底的沉鬱,忽然他開口道:“命影四即刻帶著人出發,沿著河流一直搜尋到烏蒙山腳下。”
頓了頓,他指尖點了點桌案上的地圖,語氣發沉:“若是沒找到……就上山去找!”
影一內心一驚,但也就只愣一瞬,立馬躬身應道:“是!”
“讓他們把防毒的藥、探路的繩索都備足,”姬淵補了句,語氣輕了些:“先顧好自己。”
影一領命退下後,殿內只剩燭火跳著冷光。
楚昭看著姬淵伏案沉思的樣子,輕輕遞過一杯溫茶,溫聲安慰道:“殿下也別太急,他們一定能找到六殿下的,你也要相信六殿下。”
姬淵沒有應她,楚昭也沒有惱,只默默在一側陪著他。忽然姬淵抬眸,沉聲喊道:“影三。”
話音剛落,楚昭一眨眼間,影三已在殿中央單膝跪在階下,墨色面巾遮了半張臉,只露出的眼尾還沾著夜露的溼意:“殿下。”
“去查安王府最近的動作。”姬淵嗓音陰沉,攥緊的指節泛著青白。
“是。”影三沉聲應道,眨眼間便從殿內消失了。
楚昭眨了眨眼,思索著方才姬淵的話:“殿下是以為——?”
“只是懷疑,畢竟他一心以為是瀾兒搶了他的差事。”姬淵目光還盯著桌案上的地圖,指尖停留在烏蒙山與胡國的邊界處。
楚昭忽然開口:“巫馬皇子他們從哪裡返回胡國?”
姬淵指尖猛地頓在地圖上,烏蒙山與胡國交接的山口處,剛好有一道極細的虛線,是胡國使者慣用的秘道,也是從大晟到胡國最近的線路。
他抬眸看向楚昭:“他們會從烏蒙山山腳沿路折返,現下應該快到烏蒙山的出口了。”
楚昭眉頭微蹙:“不排除巫馬昊空與安王裡應外合,要除掉六殿下。”
她語氣裡帶著擔憂,話還沒說完,忽然想到什麼:“若六殿下還沒落到他們手中,現下大抵是躲進了烏蒙山……”
姬淵的指節抵在烏蒙山的出口處:“巫馬昊天離開時,從東宮帶走了一隊人手,讓他們從另一側進山搜尋。”
楚昭望著他繃緊的下頜線,喉間發澀,輕聲問:“陛下那邊知道了嗎?”
姬淵搖了搖頭:“今日朝中無事,父皇早早地便去了貴妃處,要不然也不會急著先把信送進東宮。”
作者有話說:
六一兒童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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