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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可以 他說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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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映淮語聲淡淡。

不輕不重四個字,卻宛如冰珠,一顆顆砸進她耳朵裡。

雖說曲寧早知瞞不過他。

可要她當著滿屋丫鬟僕婦的面,親口說出自己喝了那種東西,羞恥感還是漲得她耳根發燙。

她絞著手指,看了他一眼。

燭光輕輕跳躍,他靠坐在榻上,側顏輪廓精緻流暢,眉骨被光影襯出幾分昳麗,氣質卻愈顯清冷。

滿屋奴僕跪了一地,他卻置若罔聞,只將團扇擱在一旁。

即不催促,也不惱怒。

姿態散淡隨意,給人一種難以言說的疏離感。

似有若無的低壓下,曲寧近乎本能的想繼續裝死下去。

然而體內藥效卻並不放過她。

哪怕到了此時。

她依然覺得孟映淮身上那股冷香絲絲縷縷勾人至極,誘著她想要去汲取那點涼意。

冷風捲著雨絲從窗隙鑽入,薄紅紗帳輕輕起伏。

曲寧輕捏袖擺,看著男人衣襬上繁複矜貴的雲紋繡線,躊躇了好半晌,才抬起溼漉漉的眼,小心翼翼往他身旁湊了湊,又湊了湊。

兩人距離拉近。

暖香紅燭中,少女紅唇微張,氣息灼灼噴灑在他臉上,溫軟的嗓音又輕又細。

小貓撓癢似的,用小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耳語,輕輕道:“一點點……一點點助興的花釀。”

孟映淮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下。

沉默在潮溼的空氣裡蔓延。

良久。

他往後靠了靠,吩咐跪在地上的丫鬟僕婦。

“都下去。”

丫鬟僕婦如獲大赦,不過片刻便退了乾淨。

隔扇木門被輕輕關上。

窗外雨聲潺潺,烏木桌上斜插的海棠吹來淺淡暗香。

孟映淮身上鶴氅未褪,衣襟卻鬆了幾分。

房門關上的一瞬,他輕輕抬眸,冷不丁與偷摸往他身上瞧的曲寧對上視線。

他本就生得極好,墨髮如綢膚如冷玉,眼尾狹長自帶幾分上挑,眸色卻淺淡。

此時袖口微敞,露出一截腕骨,上面鬆散地繞著一圈褪色舊繩。那抹暗紅陷在玉色肌膚裡,顯得刺目又隱秘。

連帶他凝眸看來的目光,也平白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勾人意味。

曲寧喉嚨不禁有些發癢,本就不穩的呼吸愈發亂了。

她心虛垂下眼睫,想要避開他的視線。卻聽孟映淮淡淡開口:“手伸出來。”

曲寧睫毛顫了顫,還沒回過神來:“什麼?”

孟映淮沒解釋,目光平靜,從她嬌豔欲滴的小臉,緩緩下移,落在她緊攥的袖口。

曲寧莫名瑟縮了下,觸及袖中軟玉,方才清醒幾分。

這玉珏是弟弟留給她的唯一念想,可安順邸規矩森嚴,除了必要的釵冠首飾,是不許帶別的東西的。

她輕輕抿唇,理智總算抵抗住了藥性,慢吞吞往後退了小半步。

她後退的同時,男人的手便已伸到了她眼前。

“嗯?”

牙桌上的琉璃燈影綽綽。

孟映淮清楚地看到,少女眼睛輕輕眨了下,動作飛快地,將那玉珏又往袖子裡塞了塞。

而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

一隻汗津津、嫩生生的小手,搭進了他的掌心裡,攤開。

麋鹿似的眼睛懵懂撲閃,帶著幾分茫然又無辜地望向他。

彷彿掌心空空,真的只是聽他話,伸出了手。

孟映淮幾乎被她氣笑了。

他聲線清冷,語氣極淡:“是你自己拿出來,還是我讓護衛進來搜?”

不不不。

曲寧慌忙搖頭,髮髻上的珠玉晃悠悠直顫。

對上男人那雙毫無波瀾的眼,曲寧知道他絕非說笑。

自己現在這副渾身溼透,衣衫不整的模樣,若是叫外頭護衛進來搜身……她不敢想。

縱是萬般不願,曲寧也只能磨蹭著,將玉玦放到男人手裡。

瑩白落入掌心。

玉身沾了少女捂出來的汗意,拿在手裡,竟有些滾燙。

孟映淮指腹緩緩撫過,溼痕在指尖洇開,那抹屬於她的體溫便悄然蔓延上來。指下“阿巳”二字逐漸分明。

刻痕圓潤,連邊角都被磨平。懸掛的紅線雖有些磨損,卻又被金絲仔細纏繞了幾圈,像是被人經年累月藏在心口,反覆摩挲過。

孟映淮恍然想起,曲家半年前被抄家問斬,男丁皆歿。這約莫是她家人的遺物。

他垂眸看著,指腹在紅線上停了片刻,身旁少女驟然繃緊了背脊:“這玉是我弟弟留下的遺物,沒什麼特別……世子看過了,能不能還我?”

孟映淮沒有回應她。

窗外雨聲漸緊,燈花偶爾噼啪一響,在一室寂靜裡聽得人心驚。

藥性在此時翻湧上來,燒得曲寧指尖發顫。她死死盯著他指縫間那抹瑩白,語聲碎得不成調。

“只要世子把玉還給我……我願意配合世子,瞞過明天驗帕的僕婦。”

又是長久的沉默。

直到曲寧快要坐不穩了,他才總算抬了眼:“你要如何配合?”

那眼神無波無瀾,卻看得曲寧無處可避,面上那抹緋紅,在此刻竟濃得幾乎要化開,眼底積攢的水汽終於落了下來。

“我知這門婚事委屈了世子,那碗酒……也絕非我本意。”

她忍著羞恥,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臉:“世子若是不願,我絕不會亂動,更不會……真的纏著世子做什麼……”

她聲音越來越小,很快被瀝瀝雨聲所淹沒。卻依舊不死心地,朝他身邊蹭來。

迴廊上的紅木宮燈被雨澆熄,夜風無聲湧動。

驚蟄夜裡,不聞鳥語蛙鳴,唯有幾隻蟄蟲撲簌簌往燭火裡飛。

光影搖曳間,少女跪坐在榻邊,一身霞帔凌亂。

清瞳水霧氤氳,眼尾被藥性蒸得泛紅,幾縷溼發黏在臉頰,沒入微敞的領口裡,透著溼漉漉的靡豔。

宛如一株被暴雨打溼的嬌豔海棠,正顫巍巍地向他求救。

“求求你……”

她聲音細若蚊吟,幾縷髮梢掃過他手背。小手試探著、就要搭上他的手臂。

指尖相觸前的一瞬,孟映淮忽然開口:“可以圓房。”

曲寧動作頓住。

睫毛上的水珠猶在,呆呆地仰頭看他。

靜靠在榻上的男人神色靜默,眼神無波。彷彿剛才那四個字,只是她藥效發作下的幻聽。

他說……可以?

曲寧腦子慢吞吞轉著,不敢確定。

直到他手腕輕抬,指尖懸在暖光中,微微一鬆。

瑩白滑落,墜入她的掌心。

昏紅光影錯落。

他垂眸,問她:“會麼?”

……

窗外春雨愈發急切,將滿室紅帳都浸得潮悶。

少女似乎徹底溺在了藥性裡。孟映淮要撤離時,那雙滾燙的小手依舊死死攥著他的手腕不放。

他並未解衫,僅一層素白寢衣浸了汗,緊貼在腰腹間,被她抓得褶皺凌亂。

孟映淮垂眸,靜靜看著少女紅透的指甲陷進自己皮肉。

凹痕刺眼,她卻無知無覺。

指尖順著他的手臂一寸寸向上蔓延。在他側頸劃過時,留下一道淺淺的抓痕。

有那麼一瞬。

孟映淮心裡無端生出幾分荒誕的、被輕薄之感。

他面容沉默地看著她。

良久,才緩慢抽身。

帶出的悸動讓少女又一次哼唧,鼻音糅著哭腔,粘膩又委屈。

呼吸平復了幾息,他抬手,緩緩拭去脖頸溼意。

指腹離頸,在冷白的肌膚上拖出一抹淡紅。

他看了眼,而後一根一根,分開她緊扣的手指。

動作慢條斯理,將被她抓亂的衣襟理好,吩咐下人備水。

·

卯時二刻,天邊泛起一線青灰。

隔間熱水漫過肩頭,曲寧被溫熱的水汽裹住,才覺得自己稍稍活了過來。

身上那股屬於另一個人的冷香,被水汽慢慢氤開,又漸漸彌散。她縮在桶裡,腦子裡亂嗡嗡的,只剩他未曾褪盡的素白寢衣,糾纏著滿室晃眼的紅。

被扶到銅鏡前梳妝時,曲寧看著鏡中人影,終是沒忍住,問了句:“絮兒,我身上……真的沒別的痕跡了?”

絮兒指尖一頓,紅著臉仔細瞧了瞧,才垂頭道:“奴婢方才……仔細看過了。除了手腕上被按出的那一圈淤青,夫人身上,都是乾淨的。”

“……”

曲寧眼睫一顫,捏了捏手中的玉簪,沒再說話。

劉僖早已立於堂下。

見她出來,笑著躬身行禮:“夫人,殿下吩咐,日後府中內務皆由您主持。此是賬目庫鑰,請夫人驗看。”

曲寧這才看向他身後。

小丫鬟捧著紅木托盤,一摞藍皮賬冊、一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壓得紅綢微微下陷。

她盯著那些象徵主母權力的物件,心口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昨晚孟映淮碰她時,連衣衫都未曾褪盡。

甚至吝嗇到不肯在她身上留下半分屬於他的印記,天亮後,卻又如此慷慨地將整個安順邸不輕不重地,壓在了她手心裡。

按下心頭那點不合時宜的希冀,她輕聲問道:“劉主事,殿下現在何處?”

劉僖面帶微笑,滴水不漏:“回夫人,殿下卯時便已進宮。”

曲寧呼吸一滯。

今天是新婚首日,按禮制,他該帶她一同進宮謝恩的。可他竟一個人走了。

“那……”曲寧喉頭有些發緊。勉強漾開一抹笑意,“殿下有說……什麼時候回來接我嗎?”

“屬下不知。”

曲寧垂下眼,沒再吭聲。

劉僖跟了孟映淮多年,又是這府裡的總管,怎麼會不知道孟映淮人在哪兒呢?

劉僖說不知道,那肯定是孟映淮不想讓她知道。

陳媽媽和時鶯還在蔡府手上,她總歸要和孟映淮裝得親熱些。

可她現在連孟映淮面都見不到,總不能對著空氣扮演舉案齊眉吧?

曲寧目光落在那些厚重的賬冊上,內心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這是安順邸的內務嗎?她要是寫錯幾筆,或者弄亂兩個……孟映淮是不是,就會來找她算賬了?

可想起孟映淮昨晚扣住溫玉時、那副舉重若輕的模樣,曲寧面色一白,很沒出息地,默默掐滅了這個找死的念頭。

“劉主事。”曲寧抬起頭,唇角笑容溫婉:“麻煩替我帶個話,就說,今夜我會為殿下留燈。”

劉僖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但最終沒說什麼,只道:“屬下會帶話的。”

於是這一整日,安順邸的僕從們都瞧見,新夫人不僅沒因世子獨自進宮而生怨,反而極認真地翻看著賬目。

她甚至搬了個小繡墩坐在窗邊,看幾頁賬,就支著下巴往門口望一會兒,眼巴巴的, 一派翹首以盼、望穿秋水的模樣。

直到入夜,燈火將少女的身影剪落在窗紙上。

幾個小丫鬟來勸歇息。

曲寧卻輕輕搖頭,眼尾垂著一抹淡淡的落寞:“無礙的,你們先去歇著吧。萬一……夫君深夜歸來,見屋裡黑著,連盞引路的燈都沒有……總歸有些冷清。”

那雙清瞳漾起的愁緒,直叫小丫鬟們都看碎了心。

眾人見她堅持,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心裡直感嘆新夫人當真是個痴情種。

直到房門輕輕闔上,隔絕了外頭的視線。

曲寧還維持著望向門口的姿勢,又靜靜聽了一會兒,確認腳步聲確實遠去了,她眼中那抹‘望君早歸’的繾綣深情,這才一點點褪淨,徑直向後倒入厚軟的錦被裡。

連外衫都沒脫,就這麼和衣而臥。

昨夜剩下的龍鳳紅燭,燭淚堆疊,火光在將盡的燭芯上不安地跳了兩下,映得窗上那對喜字,顏色愈發沉暗。

室內靜得過頭。

偶有燈芯爆開一聲微響,在這空蕩蕩的喜房裡,清晰得有些刺耳。

枕間還殘留著那人身上的淡香。

曲寧慢吞吞地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攤開那本白日一眼也沒看進去的賬冊。

賬冊紙張細膩厚實,上記錄著府內的一應名錄,每頁末尾,都有孟映淮的一處簽押。

字跡工整雋永,筆鋒處卻力道極重。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覆在那一處乾涸的墨痕上,描摹了幾下。

彷彿能透過紙張,觸碰到他指尖握筆時的溫度。

燭火映在指尖上,曲寧睫毛細軟,看著指尖那點微薄的灰影。

好半晌,她蹭了下指尖,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裡。

很沒出息地覺得,孟映淮還是好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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