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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侵 更貪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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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浸入窗隙。

龍腦混著藥香從寢房逸出,蓋過了雨後的土腥。

劉僖引著僕從走上回廊,幾口箱籠沉甸甸落在院內,紅綢被雨水打得發暗。

行至寢屋前,劉僖腳步頓住,回頭掃了眼身後鵪鶉似的小丫鬟,面上不禁露出幾分愁色。

昨夜風波未平,蔡府這就順著縫往裡塞人了。

偏偏蔡府的主事說,這丫頭是世子妃的舊僕,與世子妃情同姐妹,怕世子妃一個人在王府孤單云云……他查過籍冊,這丫鬟身份背景都乾淨,確實是曲家舊人。

可這小丫鬟戰戰兢兢的樣子,世子怕是一眼都懶得看,八成留不下來。

想起昨夜夫人房裡亮了一夜的燈,劉僖愁色更濃。

他不想得罪新主母。

但袖裡也確實掂了蔡府送的茶水錢。

順水推舟,總得把人帶進去。日後兩頭問起,自己也好有個交代。

思緒瞬間收攏。劉僖斂起所有神色,面無表情道:“夫人從前那個叫時鶯的丫鬟,隨我進去。”

隔間沐浴後的熱汽還沒散盡,屋裡氤氳著淡淡藥香。

孟映淮坐在窗前,月白寢衣松垂,幾縷溼發落在頸側,正垂眸審閱著邊關送來的密賬。

人進來時,他並未抬眼,只安靜翻過一頁。

時鶯剛進門便撲通跪下。

膝骨磕在地磚上的悶響,驚得劉僖眼皮一跳,趕忙上前將信箋呈上。

“殿下,蔡家長子西線報捷,蔡尚書昨日方進宮受賞。東宮那邊嗅見風聲,連夜便派人去了蔡府走動……今天一早,蔡府就送了六口紅綢箱籠過來,說是給夫人補添的嫁妝,陣仗不小。”

紙頁翻動聲響未歇。

孟映淮指腹撫過密賬上細密的墨跡,硃筆懸停,落下一點圈記,始終未曾抬眸。

劉僖彙報完箱籠,靜候著孟映淮‘入庫’或‘退回’的定奪。

可窗邊遲遲沒有回應。

屋內靜得只剩紙張細微摩擦聲。

摸不準上面的心思,劉僖只得繼續道:“除了箱籠,蔡府還將夫人昔日的舊僕送了過來。送人的主事臨走時特意問了句,明日夫人回門,是否由您……親自陪同?”

他語速放慢,小心觀察著孟映淮神色,想起那筆茶水錢,斟酌著,補了句:“另有一事,內院來報……夫人昨夜留了燈,亮了近一宿,似是沒歇好。您看是否……”

話音未落,孟映淮翻動冊頁的手,微微一停。

劉僖最後一個字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屋子裡徹底沒了聲息。

簷下殘雨滴滴敲在石階上,一聲聲惹人心悸。

伏在地磚上的時鶯哪懂這暗流湧動,只驚覺頭頂“沙沙”的翻頁聲,毫無徵兆地斷了。

極其壓抑的死寂中,她本能的,戰戰兢兢抬起半寸餘光。

視線虛虛掠過寢衣光華流動的暗紋,她死死垂著眼,不敢往上瞧,眼風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人頸側。

玉似的肌膚上,一道未淡盡的殘紅橫在那裡,宛如無瑕雪地,無意蹭染的一抹胭脂。

還不及細辨,孟映淮目光便輕輕飄飄壓了過來。

時鶯肩頭一顫,忙將頭死死埋回地上。

房內低壓似有若無。

這輕描淡寫的一瞥,讓邊上的劉僖也驚出一身冷汗。

他只當是自己試探過了火,惹了殿下厭煩。慌忙給門外的僕婦使了個眼色,正要讓人把這亂瞧的小丫鬟拖出去。

然而下一秒,便聽孟映淮淡淡開口:“她的東西,不必入公庫。”

他收回目光,隨手將冊子擱在案上,未再看那丫鬟一眼。

“給她留著。”

.

天上濃雲散了大半,薄薄一層,泛著淡青。

劉僖送時鶯過來時,曲寧正搬著小繡墩坐在窗邊,在和賬本死磕。

她身上穿著的那件杏粉短褙子,原該是鮮嫩嫩,暖洋洋的一團顏色,偏偏被賬冊折磨得愁眉苦臉,算盤珠子每撥一下,頭就跟著撓一下。連帶著頭上的髮髻都變得毛躁躁的。

劉僖停在門外,瞧見案上散落的半塊糕點,和不知從哪順來的蔫巴小花,不覺有些好笑。

見她正小口咬著點心,算得認真,一時也不知要不要打擾。

倒是身後瑟縮著的丫鬟先忍不住,低低喚了聲:“姑娘……”

曲寧筆尖一抖,在賬冊上拖出一道墨痕。“哎呀”了半聲,還來不及心疼,一抬頭,目光便直直撞進了那丫鬟眼裡。

“時鶯?”

時鶯原本在世子那邊嚇得魂都快沒了。此刻見自家姑娘好端端坐在窗邊,髮髻微亂,案上攤著賬冊,嘴角還沾著一點點心屑,鼻子猛地一酸,也顧不得禮數,忙上前攥住曲寧的衣袖。

劉僖極有眼色,並不多看主僕二人重逢的情狀。只上前將一份單子輕輕擱在案角,恭敬躬身。

“老奴不打擾夫人與故人敘話。夫人若還需添置什麼,只管吩咐,老奴先行告退。”

房門被輕輕帶上。

腳步聲一遠,曲寧拉著時鶯上下一通打量,眼睛亮盈盈的,倒豆子似的問:“蔡府怎麼肯放你過來了?陳媽媽還好嗎?這幾天有沒有受欺負?”

“沒受欺負,一切都好。”

時鶯忙抹了把淚:“來前陳媽媽還特意叮囑,若見著姑娘,先報個平安,省得您夜裡惦記。”

曲寧長長地鬆了口氣。

時鶯轉過身,將一直死死抱在懷裡的木匣子遞了上來:“原先這些東西都被壓在箱底,不肯讓姑娘帶走。可今早忽然又說,既是姑娘自小慣用的物件,便一併送來,省得姑娘認床認物,夜裡睡不安穩……”

她頓了頓,悄聲道:“不過奴婢方才在世子那邊,聽見他吩咐主事,說咱們帶來的東西,不必入王府公庫,都給姑娘自己留著。”

自己留著……

曲寧心頭微微一跳。

連日的陰雨在此刻放晴,暖光從雲隙漏下。

掌中南榆匣子漆面細潤。

曲寧輕輕將它開啟。

鵝黃綾絹上,散放著許多舊物,小香囊、小靶鏡、半舊的珠花,還有幾隻小泥塑。

曲寧伸手去撥,指尖卻最先停在了一隻小老虎上。

那是弟弟曲戈送她的。

從八歲那年開始,小老虎、小兔子……一年一個,年年都有。

可到今年,沒有了。

她指腹輕輕蹭過小老虎耳朵上的那點舊痕,將它貼到心口。

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時鶯見她神色黯然,想起曲家傾覆之後,如今姑娘身邊也只剩她和陳媽媽兩人了。想勸也不知從何說起,眼神掙扎了半晌,轉身去翻另一個嫁妝匣子。

她動作遲緩,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自己都覺得那東西燙手,摸索許久,才從箱籠最底層的夾縫裡,摸出個掌心大小的瓷盒,飛快地塞到曲寧手中。

曲寧一怔:“這是什麼?”

那瓷盒生得精巧,盒面繪著纏枝並蒂蓮。蓋子尚未掀開,一股濃郁甜膩的異香已隱隱透了出來。

時鶯臉一下漲紅,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

她張了張口,半晌才擠出一句:“是、是蔡府那邊……叫奴婢一道帶來的。”

曲寧低頭看著那瓷盒,指尖在凸起的花枝上摳了摳,沒明白。

“做什麼用的?”

時鶯耳根都紅透了,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先是搖頭,有些說不出口。

可見曲寧仍看著她,到底還是紅著臉湊過去,貼到她耳邊,磕磕巴巴地吐出一句:

“閨房裡用的……塗、塗在身上,能讓郎君……更貪戀些。”

“……”

曲寧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上次一碗花釀都能被孟映淮發現,那股身不由己的難受勁猶在,這次說什麼她都不敢用了。

她嘴裡小聲嘟囔:“既然是能讓男人上癮的好東西,為什麼不早點送來呢?”

話音落下,屋裡又靜了幾分。

掌心裡的小瓷盒甜香發膩,案邊那幾只小泥塑卻還是涼的。

曲寧垂下眼,將瓷盒慢慢攥進手心。

明天就是回門。

她知道,蔡府這是在催她了。

曲寧看了看掌心裡的瓷盒,又瞥了眼桌上的賬本。

自己總不能靠做賬把孟映淮釣過來吧?

片刻後,她啪嗒把賬冊一合,起身去了小廚房。

.

定園內屋舍不多,景緻大半讓與了水,一池清波,不見睡蓮,只映著嶙峋石影。

孟映淮月白袍角拂過迴廊,腳步不疾不徐,與身旁大臣的聲音一樣沒有起伏。

“世子,禮部已將明日回門的儀注送去了蔡府。”

禮部員外郎崔壽語聲恭敬,說到後面時略頓了頓,試探道:“只是世子昨日未帶夫人一同進宮,外頭難免已經有些猜測。若明日回門您再不親自陪同,只怕夫妻不睦的話,就要傳實了。”

孟映淮語聲淡淡:“閒話而已。”

崔壽低頭笑了笑,未再接話。

眼前這位北周世子身份極高,其父瑄王乃周景帝一母同胞,如今景帝駕崩,幼帝繼位,朝中正亂。

北周太后這個時候要孟映淮歸國,本該是名正言順地歸宗歸位,穩定局勢,可孟映淮卻被一旨賜婚拖在大梁。

若這婚事只掛在名頭上,還能當作這邊強塞給他的。

可孟映淮若連圓房,回門這些場面都一路做得太像樣,在外人眼裡,這就不只是聖上強塞給他的羞辱,而是他親手把這門婚做實了。

蔡府不過是順著聖上的意思,把這婚事再往實處推一把。

崔壽最怕這種表面禮數走不下去的婚。

孟映淮也絕非任人擺弄之輩。此人看似不動聲色,實則極難應付,為人處世幾乎不留任何把柄,便是顯德帝也挑不出任何錯處,如今肯見自己,不過是歸國在即,不願耽擱罷了。

念及此處,崔壽便識趣地將餘話都嚥了回去,順勢將話頭帶回禮部擬定的禮單上。

二人沿著迴廊往前,細雨初歇,簷角還一滴一滴往下墜著水。

池景籠罩在霧氣裡,光線漫過樹影,被濾成微蒙的薄紗。

這類套話於孟映淮而言乏味至極。他羽睫低垂,眉眼多了幾分倦色。

卻在抬眸間,瞥見池畔一團過於鮮亮的杏粉。

像是等得有些久了,她指尖百無聊賴地擺弄著食盒邊角的花枝。冷不丁悄悄掀開一條縫,小狗似的湊上去聞了聞,旋即皺起鼻子,大約是對點心的狀態不太滿意。

有風吹過,霽青色的百疊裙如水波層層漾開,與池底那些五彩斑斕的錦鯉交疊在一起。霞光一照,亮得晃眼。

孟映淮口中仍與大臣應答著,視線卻不由在她那毛茸茸的發頂上頓了一息,腳下步履未停。

然而池邊少女卻一眼瞧見了他。

眉眼漾起星星點點的欣喜,拎起裙角,腳步輕快地朝他跑來。

“殿下!”

孟映淮微微皺眉。

池水被風揉碎。少女停在他面前,本就凌亂的髮髻又散了幾縷,軟軟垂在頸邊,髮間還斜簪著一朵不知從哪兒摘來的小花。

她目光飛快地掃過一旁肅立的崔壽,捏著裙襬的手微微蜷了一下,顯出一絲侷促。

可很快,她又鬆開了手指。

拈著那塊綴著碎花的米糕,在崔壽探究的目光裡,遞到他面前。

“我新做的糕點,您嚐嚐嗎?”

孟映淮視線落在她指尖花糕上,沒接,也沒說話。

然而下一秒,少女就踮起腳尖。

花糕輕輕碰到他唇邊。

陌生的甜香毫無防備地漫開。

孟映淮眸色微沉,舌尖一抵,下意識想將那股甜膩吐出去。

身旁崔壽卻笑道:“看來是下官多慮了。”

他視線在兩人間轉了一圈,又悠悠添了句:“今後外頭縱有閒話,見世子與夫人這般,想來也該咽回去了。”

在崔壽含笑的注視中,孟映淮喉結輕輕動了下。

他低眸。

陽光下,小姑娘正仰著臉。

發頂珍珠蝶翼熠熠發光,在他緩慢吞嚥的一瞬,笑著問他:“甜嗎?”

作者有話說:

週五開始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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