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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同衾 孟映淮耳旁滿是她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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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蔡府回來後,曲寧緩了好一陣,連著幾夜都沒睡好。

她心裡記掛著陳媽媽,去問過司佑。司佑只說,蔡府這幾日忙著收拾前頭那場風波,暫沒聽說哪個下人被處置,倒是宮裡八成要順著昨日的事往下做文章,叫她先別急。

曲寧當時還沒明白這個‘別急’是什麼意思。

結果到了晚上,宮裡就傳來了話。

說世子與世子妃既已和順,宮裡便補送了幾樣新婚起居之物下來。並頭枕、同衾被,一樣不少,直接叫人送進了孟映淮房裡。

等曲寧回過神來,人已經坐在了孟映淮榻上了。

房裡點著青釉瓷盞,隔間水聲斷斷續續。

偶有侍女捧著換洗衣物進來,卻只將東西放在隔間外,便悄無聲息退下了。

往常這種事,都是司佑送進去的。可如今曲寧坐在這裡,司佑自然沒再進來。

曲寧看著那疊衣物,心口砰砰跳了兩下。

猶豫片刻,她還是朝隔間那邊開口:“殿下……要我幫你拿進去嗎?”

隔間裡靜了一瞬。

片刻後,男人冷淡的聲音隔著屏風傳來:“不必。”

曲寧:“噢……”

曲寧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了揪袖口。明明知道不該亂看,目光卻還是忍不住往隔間那邊飄。

“困了就先睡。”

曲寧忙道:“我不困。”

話音落下,隔間水聲更靜。

曲寧懊惱地咬唇。

好半晌,才聽那邊又問了句:“寢衣換了嗎?”

曲寧端端正正坐好:“換了的。”

那邊水聲大了些。

片刻後,孟映淮從隔間裡出來。

他只穿了件雪白中衣,領口微松,溼發半束,只用一根玉簪鬆鬆挽在腦後,順手拿過侍女方才送進來的外衫披在肩上。

身旁軟榻微微陷落下去,男人身上帶著微溼的冷香,低頭看著案旁放著的密信。

曲寧的角度,剛好能看見那半截漂亮鎖骨,泛著浴後薄紅,隱約可見微凸處滾落的水珠……

她背脊更僵硬了些,眼睛也不知道往哪裡放。

自馬車那日之後,她就沒再這樣和孟映淮獨處過。

曲寧心裡知道,宮裡這回補禮,不過是藉著蔡府那天的事,把她塞到孟映淮房裡,逼他們把這出夫妻往實了做下去。

但她心裡竟冒出了一絲不合時宜的小小興奮感。

她們今晚要睡一起嗎?孟映淮會不會像新婚之夜那樣……

忍不住偷偷瞄了孟映淮一眼。

見他只是垂著眼看信,神色平平,像是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曲寧便也勉強按捺住自己,裝作若無其事,一邊慢吞吞脫下鞋襪,一邊沒出息地想搶佔床裡面的位置。

然而回頭看向被褥時,她方才那點偷偷摸摸的小心思,忽然就有些轉不動了。

“殿、殿下。”

“嗯?”孟映淮燈下的側顏清冷,將手中信箋勾了一頁,沒看她。

曲寧嚥了口唾沫:“只有、只有一床被子……”

孟映淮拿著硃筆的手一頓,黑睫沾著幾分水汽,落在少女緊攥被子的小手上。

他輕輕道:“所以?”

“我們誰蓋?”

“我蓋。”

“……”

昏暗的燭影下。

曲寧神色變得難過又沮喪,垂下腦袋,一點點挪到床裡面。

剛挪到一半,她又不死心地探出頭,小聲爭取:“可不可以借我蓋個角角。”

孟映淮:“嗯……”

簾幔晃了晃。沒多久,床榻那邊便傳來少女均勻的呼吸聲。

孟映淮將最後一張信箋摺好,滅了瓷盞,轉身正要上榻,卻在看到床上人影時,怔了下。

煙青色的重絹被褥上,少女乖乖蜷縮在牆角,烏髮散了些,鼻尖埋在被褥裡,呼吸悶悶的,手指緊攥著那一點被角,真的只扯了小小一塊,老老實實蓋著。

沒想到他輕輕一句話,意外地把她弄得更可憐了。

孟映淮斂眸看了她一會兒,被她的老實樣子弄得有些想笑,抬手將被子給她蓋好,側身上了床榻。

她裹著被子,肩膀慢慢放鬆下來,像是終於睡沉了。

本以為一夜無夢。

然而到了三更,身側忽然偎來一團溫熱,孟映淮一向眠淺,幾乎瞬間睜開了眼。

月光鋪瀉一室。

身側少女像是做了噩夢,貼在他懷裡,輕輕夢囈著什麼。孟映淮呼吸間,全是她身上的暖香。

他微微蹙眉,伸手想將人撥開。

可她卻像是連夢裡也不安穩,反倒又往他懷裡蹭了蹭。

孟映淮微微一僵。

已過春分,兩人穿得本來就少,隔著薄薄一層寢衣,他能清楚感覺到少女身上傳來的溫度。

好似一團綿軟的雲,纖柔得不堪一握,彷彿稍微用力點就能將她壓碎。

他眸色深了幾分,手還搭在她的背上,玉白的指骨卻浮上薄紅,指尖輕輕發顫。

就這麼平復了好一會兒。

直到汗珠從鼻尖輕悠悠墜下。良久,他才閉上眼,緩了口氣,慢條斯理將人從懷裡扯開,把軟枕塞進了她懷裡。

.

曲寧醒來時還有些迷糊,低頭看見自己身上蓋得好好的被子,烏睫輕輕眨了兩下。

她記得自己昨晚睡覺時,明明只 扯了那麼一點點,這會卻好好蓋在了身上,難道……

心輕輕跳了下,曲寧在丫鬟的服侍下梳洗,去花廳用早膳。

花廳光影明淨,桌上的茶尚溫著。

孟映淮靠在座椅上,指間搭著茶盞,眉目清冷睫羽濃長,眼尾還壓著一點未散的倦色。

見她來了,也沒說話,只吩咐僕婦:“備膳。”

曲寧昨晚被人悄悄蓋好被子的歡喜還沒壓下去,今早又見他坐在這裡等她,唇角險些翹起來。可抬頭瞧見他眉間倦色,那股歡喜又倏地變成了心虛。

她坐在孟映淮對面,小口用了幾口飯。偷偷抬眼瞄了他兩回,見他始終沒出聲,終究還是沒忍住,小聲問了句:“殿下,我昨晚……是不是吵著你了?”

淡白茶霧縷縷散開。孟映淮眼皮輕抬,茶霧中的眸子像是潑了層墨,辨不出喜怒:“今晚能好好睡覺嗎?”

曲寧心裡原本還存著一點僥倖,這會兒聽他這麼問,瞬間低落下來。

垂頭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蝦,小聲道:“對不起啊,我最近睡得不太安穩,今晚我會想辦法的。”

當天晚上,曲寧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坐在孟映淮床上。

細棉布面的枕頭,邊角線腳都有些舊了,布面卻洗得很乾淨,被她抱在懷裡時,軟塌塌地陷進去一小塊。

“這個小枕頭,是陳媽媽在我出生的時候給我縫的……”

帳中燈影輕輕搖晃,曲寧寢衣散開一小片,烏髮鬆鬆垂在肩邊,抱著那隻小枕頭,一本正經地向孟映淮介紹它的來歷。

“我抱著它睡,就不會再吵到你了。”

像是為了證明小枕頭真的有用,說著,她還很認真地把小枕頭往他面前遞了遞:“你聞聞,香噴噴。”

孟映淮:“……”

曲寧見他目光落在枕頭上,眼眸露出很微妙的情緒,像是嫌棄。

但他終究什麼也沒說,只看了她一眼,便褪了外衫,躺到了床榻上。

曲寧記得自己明明是抱著小枕頭睡著的,睡前她還迷迷糊糊地想著,這回總該不會再打擾到他了。

可一覺醒來,人卻還是窩在孟映淮懷裡。

不但窩著,手臂還將他抱得死死的,和前日幾乎沒有區別。那隻被她寄予厚望的小枕頭,這會正可憐巴巴地夾在兩人中間,像是昨夜被人生生塞進來的,結果還是沒能攔住她。

以至於她一睜眼,就對上孟映淮清寂的眉眼。

他眉眼倦怠愈發明顯,像是懶得再說她什麼,幽冷的眸,靜靜地看著她。

曲寧懵了下,幾乎不敢相信,忙抱著那隻不管用的小枕頭滾到了一邊。

次日午後,書房裡靜悄悄的。

崔壽奉禮部之命,來核對補禮細項。

他手捧著禮單,一條條往下念:“宮裡補送的幾樣禮器已按冊入府,金累絲雙喜如意一對,赤金嵌寶合巹杯一套,並頭玉枕一對……”

窗外日影斜照進來,落在烏木案角上。

孟映淮坐在椅中,指尖輕翻著冊子,神色淡淡,不時應上兩句。

“另有鎏金喜燭臺兩座,纏枝蓮紋燻爐一隻,內造妝奩一副……皆已送入內院。”

“……嗯。”

“還有補入禮冊的綢緞八匹、玉器六件……另照宮中舊例,凡補送入府之物,皆需按新婚之制安置,不得有缺。”

“……”

禮單又長又細,崔壽好不容易將一長串唸完,正想請孟映淮親自過目,可桌案那邊卻漸漸沒了動靜。

崔壽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忍不住悄悄抬眼。

斑駁日影落在烏木案角。

孟映淮不知何時已靠進椅中,單手支著額頭,冷白下頜微垂,手裡的冊子停在半頁,半晌沒再翻動,竟像是睡著了。

“……世子?”

那邊沒應。

書房裡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崔壽愣了許久,愣是沒敢出聲。

這位世子素來持重,何曾在人前這般失態?

這幾日補禮才剛入府,世子白日裡便倦成這樣。除了新婚同寢、夜裡沒得消停,崔壽一時竟也想不出第二種緣故。

他今日過來,本就帶著上面的意思。

眼前情況若是傳回宮裡,這套補禮再一落檔,這婚事世子再想不認都難。

崔壽心裡已有了判斷,嘴上卻半個字也不敢多言。

又過了半晌,椅中的人才緩緩睜開眼。

孟映淮按了按眉心,抬眸時,正撞見崔壽猶帶探詢的神色,眉間不由壓低了半分,嗓音卻仍是淡的:“拿禮單來。”

書房裡的事不過半日,便傳到了曲寧耳朵裡。

曲寧心裡知道,多半還是因為自己的緣故。

她也不想打擾孟映淮睡覺的,偏偏夜裡一睡沉就忍不住靠過去。

如今竟連他白日裡的正事都耽誤了,小枕頭也沒能派上用場,曲甯越想越內疚,腦子一熱,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晚膳的時候,她捧著飯碗,半天也沒動幾筷子。

抬眸看了一眼孟映淮的神色,忽然小聲問他:“殿下,我昨晚是不是又吵到你了?”

孟映淮沒理她。

曲寧原本還想裝作沒問過,可話都起了頭,到底還是沒忍住,又小聲問:“你今天在書房,是不是……”

話還沒說完,就見孟映淮抬眸,冷冷看了她一眼。

曲寧連忙閉嘴,低頭扒了兩口飯,像是給自己壯了壯膽,才小聲補了句:“其實我也……可以睡地上的。”

孟映淮拿著銀箸的手頓了下,光影下的眉骨輪廓清寂俊美,目光終於落到她臉上。

曲寧被他看得有點緊張,聲音比剛才又輕了些:“我、我還有件事,想求殿下……”

“嗒——”

手中銀箸擱回碗邊。

不輕不重地聲響,讓曲寧心都跟著顫了顫。

孟映淮一句話都沒說,只看了她一眼,便起身離席。

窗外晚霞還沒散盡,餘光照進來,落在桌上那雙沒怎麼動過的銀箸上。

曲寧看著那雙銀箸,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那幾句話連在一塊,竟真像是在拿同床這事,來逼他插手。

·

次日晌午,曲寧沒去用膳,孤零零坐在窗前。

“姑娘別總一個人悶著了。”時鶯把茶點往她手邊推了推,小聲哄道,“奴婢特地叫小廚房做了您愛吃的蜜棗酥,茶也給您調得甜甜的,您先吃兩口,好不好?”

曲寧沒有吭聲,只低頭擺弄著手裡的小花。

陽光透過花窗落下,她睫毛垂下一圈陰影,手裡那朵小花被拆得七零八落的。

陳媽媽沒訊息,自己連著幾夜把孟映淮鬧得睡不好,本以為想了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可話還沒說完,就把孟映淮氣走了。

連晚上同寢時,都沒再理她一句。

曲寧開始覺得事情越來越糟,連肩膀都耷拉了下去。

時鶯見她半晌不動,也不敢勸重話,只將她手裡的小花抽走,給她換了朵新鮮的。

想著給她找點事情做,便小聲哄她:“姑娘要不要把前幾日那本賬冊拿來瞧瞧?您前回不是還畫得挺高興麼,先找點事做著,心裡也能鬆快些。”

不提賬本還好,一提賬本,曲寧原本還蔫著的神思霎時一清,整個人都坐直了些。

她上次的賬本還沒做完,就被劉僖拿走了!

這幾日她本就對孟映淮心懷愧疚,賬本這事又像一塊石頭似的壓在心上。偏偏孟映淮一直沒提,她也不敢問,想起自己之前亂畫的小老鼠,曲寧心裡一陣陣發虛。

幾件事亂糟糟地擠在一處,曲甯越想越頭痛,忍不住在小匣子裡亂翻了一陣,指尖忽然碰到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是前兩日時鶯塞給她解悶的話本。

那冊子袖珍小巧,封皮上還描著金箔彩繪。

曲寧只翻了幾頁,臉就悄悄紅了。

她愣了愣,將冊子扣在膝上,過了一會兒,又慢吞吞翻開了一頁。

再抬頭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庭中樹影沉下來,院子裡安安靜靜,只有廊下傳來一兩聲細碎蟲鳴。

曲寧緩緩合上小冊子,起身去了孟映淮寢房。

房裡燈火收得只剩一盞,屏風後殘留的水汽還未散盡。

孟映淮這次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上了榻。

曲寧抱著小枕頭老老實實躺在一側,擔心吵到他,睜著眼睛一直沒睡。

帳中靜得很,只有身側男人清冷的氣息一陣陣漫過來。白日裡翻過的那幾頁話本,此刻又亂糟糟地浮了上來。

漆黑的簾幔內。

孟映淮耳旁滿是少女的心跳聲。

“咚——”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亂,快得根本不像能睡著的樣子。

孟映淮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沒睜眼,也沒出聲。

鼻息間那股擾人心緒的暖香又浮了上來,悄無聲息向他蔓延開。

孟映淮緩了口氣,正要將煩亂的思緒壓下,耳畔忽然傳來少女細弱的聲音。

“你是不是也睡不著?”

“……”

孟映淮沒搭話,平復著心緒想睡去。

身旁少女卻自言自語般的,說起話來。

“我不是故意的。”

“我明明抱著小枕頭了。”

“可是一睡著,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怕今晚又吵到你……”

她一邊小聲道歉,一邊又忍不住替自己找補。

說著說著,便慢慢湊了過來,白皙的指尖,將將碰上他的手臂:“我真的有很努力的……”

孟映淮眉心一跳,驟然開口:“你要是不睡,可以出去。”

沒想到他會說話,曲寧被嚇了一跳。

她本來還想再解釋兩句,可又怕說多了自己真被趕出去。

糾結了一會兒,不知怎麼又想起白日裡翻過的那幾頁話本,竟鬼使神差地把兩隻手往前伸了伸,認認真真提議:

“要不你把我綁起來吧。”

月光透過帳幔漏進來一點,落在少女白皙瑩潤的手腕上。

袖口滑到腕間,露出的手腕纖細柔軟到不堪一握,像是真的等他來綁。

孟映淮腦中繃著的弦忽然斷了。

像是忍耐到了極點,他翻身將她壓下。

冷香鋪天蓋地將她籠罩。

曲寧愣了下,一雙杏眸微微睜圓。

可也只是一瞬,她脖頸便慢慢紅了起來,像是誤會了什麼。

在孟映淮的注視下,她竟緩緩閉上眼,身子一點點軟下去。連半點兒掙扎的意思也沒有,朱唇輕啟,輕輕喊了他一聲:“夫君……”

“……”

淡青色簾幔輕晃了晃。

孟映淮睫影一陣輕顫,好半晌,他閉上眼,深深緩了口氣,啞聲道:“要我做什麼,說吧。”

作者有話說:

曲寧:(3)夫君。

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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