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風波之後,蔡府便連夜封了後園。
司佑彙報時,已是第二日傍晚。
西斜的暮色透過窗欞落進來,光影落在孟映淮眼睫上,碎金似地輕輕一晃。他坐在花窗下,正翻看著劉僖剛送來的賬冊。
硃筆未停,只在聽到司佑那句‘蔡豐今早剛遞了劄子進宮’時,問了句:“宮裡如何?”
“宮裡那邊還沒訊息,不過蔡豐借的是請安的名頭,多半也是想先探探口風……”
說到此處,司佑眉頭不禁緊皺。
殿下昨日陪夫人回門,原本只是走個過場,卻沒想到蔡府居然硬生生把夫人逼進了殿下懷裡!
如果不是蔡豐自己也被鬧得下不來臺,司佑險些要懷疑這是蔡府設下的毒計。
這門婚本來就是衝著殿下來的羞辱,如今蔡豐又急著往宮裡遞話,明顯是想順著昨天的事情,接著往殿下身上抹泥。
司佑擔憂道:“蔡豐多半是要把事情往‘婚事已定’上引。若叫宮裡先聽了這層,後頭只怕還要順著往下壓。”
孟映淮“嗯”了聲,未置一詞。
司佑頓了頓,又補了句:“夫人那邊像是還沒緩過來,今早時鶯來問過留在蔡府的那個奶孃。”
他對曲寧倒沒什麼看法,只是昨日都鬧成那樣了,蔡府那邊居然還留著手,司佑心裡總覺得這事還沒完。
“照實回便是。”
孟映淮淡淡吩咐了句,手中賬冊翻到後幾頁時,忽然一頓。
賬頁邊角,不知被誰偷摸畫了一排啃銀子的小老鼠,個個抱著銀錠,尾巴捲成一團,擠得密密麻麻,連原本空著的頁邊都沒放過。
“殿下?”見他出神,司佑掃了眼賬頁,“若是宮裡頭來了訊息?”
光影斑駁落在孟映淮指尖,他指腹壓過老鼠尾巴,羽睫微斂,面上沒什麼表情,又交待了幾句,將她畫滿小老鼠的賬本拿到自己面前,順手幫她把後頭空著的幾頁補完了。
·
暮色一路西沉,到西線時,邊營早已入夜。風一過,營中旗幟獵獵作響,卷得火光忽明忽暗。
主帳裡酒氣熏人,蔡成幹喝得顴骨潮紅。炭火燒得正旺,悶得人心裡發燥。
他扯了扯領口,聽著帳外傳來的軍杖聲,朝門口兵卒懶懶問了句:“那小子求饒沒?”
兵卒聲音隔著帳簾傳來:“回大公子,還沒。”
頓了頓,又補了句:“瞧著不像肯服軟的樣子。”
蔡成幹聽了,反倒笑了一聲:“骨頭還挺硬。”
他指尖一轉,慢悠悠提起手邊酒盞,掀簾走了出去。
主帳外的空地上,火把照著一小片泥地。
幾個兵卒按著刑凳上的少年,軍杖起落,血腥氣在夜風裡慢慢散開。
蔡成幹從帳中踱出來,懶懶道:“行了,別真打斷氣了。”
兵卒聞聲停手,將少年從刑凳上拽下來,甩在地上。
血順著凳沿滴落。
少年墨髮散亂,血黏在鬢邊。火光一晃,他唇邊一點紅痕未乾,反而襯得那張臉愈發昳麗刺眼。
蔡成幹眯了眯眼,緩步走了過去。
火光落在玉盞上,他手腕一斜,將殘酒一點一點淋在少年傷口上。
少年一聲沒吭,漆黑的眸子裡甚至含了幾分嘲弄似的笑,像是不知道疼。
蔡成乾眼皮一跳,抬腳碾過少年指骨,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還真當我好耍,是不是?”
風中傳來指骨碎裂的聲響。
蔡成乾眼底火氣翻湧,腳下力道又加重了幾分,湊到他耳旁,低聲道:“曲戈,你當真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當初曲戈為了救他那個要被髮賣教坊的姐姐,臨刑前一晚假死獄中,被蔡豐偷樑換柱撈了出來,抹去身份,拿來當做給蔡家鋪路的墊腳石。
也正因如此,起初那一兩回敗仗,蔡成幹還只當曲戈是一時失手,可這半年來,來來回回,眼見敵將就要抓住了,可曲戈幾次都讓人跑了,蔡成幹愣是沒攢下多少軍功。
曲戈以前跟著他爹曲正衡打仗時,可不是這樣的。
這幾個月來,只要打了敗仗,他便叫兵卒按軍法打,曲戈背上的傷沒一天斷過,可這小子還是照舊留口子。
前些日子運氣好,靠著曲戈小勝一場,聖上給了不少賞賜。
蔡成幹原以為這回總算能衣錦還鄉。誰知臨到收網,這人又把敵將放跑了。
蔡成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小子分明是在養寇自重!
只要敵人殺不完,他就得一直倚仗曲戈,硬生生被拖在西線,連回京都成了妄想。
每每想到這裡,蔡成幹都氣得牙癢!
更來氣的是,今天這頓打還不是因為敗仗!
不過是曲戈從帳前經過時,對他新納的小妾笑了一下,結果勾得那小妾滿臉春色,跟失了魂似的,倒叫一旁的他成了笑話!
捏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蔡成幹看著曲戈那張令人生厭的臉,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藉著酒氣,忽然湊到他耳邊說:“對了,你還記得你那位留在蔡府的阿姊吧。”
提起曲寧,曲戈含笑的眼神瞬間變了:“嗯?”
蔡成幹對他反應很滿意,慢慢笑了下:“說到底,你還得謝謝我們蔡家,不但給你阿姊一個容身之所,前些日子,還替你阿姊尋了門好親事。”
“對方可是北邊世子。”
“我們蔡家不過一介布衣,這輩子都沒想到,竟還能跟北周皇室攀上親事……北邊那麼遠,她一個罪臣之女跟過去,往後在那邊過成什麼樣,全憑別人一句話,是死是活,你都夠不著……”
話還沒說完,蔡成幹就感到衣領一緊,曲戈驟然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蔡成幹對上一雙烏凌凌的眼。
“你說什麼。”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周圍兵卒根本來不及反應,拔刀呵斥道:“放手!反了不成!”
有風吹過,營前火把一陣明滅。
守營兵卒匆匆趕來,曲戈手卻分毫未松,力道越收越緊。
蔡成幹臉幾乎變成了醬紫色,喉嚨咯吱半晌,才艱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她是、是自願的……”
曲戈一怔。
蔡成干連忙大喘了幾口氣,生怕曲戈再發瘋,忙道:“我們沒人逼她,可這是聖上賜的婚!我們不敢抗旨,你、你快鬆手……”
話音落下的同時,少年指尖一鬆,驟然低頭,吐出一口血來。
幾個兵卒立刻上前,將少年按倒在地。
蔡成幹跌坐在地上,酒醒了大半,驚魂未定地望過去。
沉沉夜色下,少年躺在地上,雙眸泛紅,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落。
·
蔡成幹到底不敢讓曲戈死,鬧到最後,人還是被拖回了帳裡。
第二日傍晚,同營的趙巨根被點名,拎著藥箱進來給曲戈上藥。
他是個和名字一樣粗的人,下手自然也沒多少輕重。
可少年卻只是側躺在塌上,不知道疼似的,安安靜靜,一聲沒吭。
枕頭旁的草垛裡,插著一朵暖黃色的小花。
與肅冷軍營格格不入,看上去孤零零的。
趙巨根記得,那是前幾日,少年回營途中採的。
他當時在雜草前駐足了片刻,思緒像是飄到好遠,等劉頭兒催促時,他才抬手一拈,極其自然地將花莖折斷,攥在手裡。
動作又快又輕,彷彿只是拂去甲冑上的灰塵,沒有半分柔情。
直到前面有人喊:“趙巨根!你過來一下!”
少年才像是徹底回過神來,勾唇,直接笑了。
趙巨根立刻惡狠狠瞪過去:“你笑老子?”
少年又笑:“沒有。”
趙巨根其實一開始很不喜歡他。
他覺得少年不過是小白臉一個,趙巨根仗著自己比他早入營兩年,資歷更深,沒事就使喚少年幫他拿東西,打飯。
少年很多時候只是笑,對他的挑釁也無所謂,順手的時候會幫他拿飯,像是沒什麼脾氣。
但蔡成幹卻似乎很針對他。少年明明立了功,卻總是被打。
頭天剛被打完軍杖,第二天就又要上陣,連個休息的機會都不給,背上的傷就沒真正好過,很多時候都是帶傷上陣。
趙巨根覺得他骨頭還挺硬氣,開始給他遞藥,兩人有了些話。但很多時候,都是他吹牛,少年靜靜聽著,他問起時就附和兩句。
很少有人這麼給他面子,趙巨根不免生出幾分英雄相惜的意思。
此刻看著少年背上新傷疊舊傷,皮肉翻卷,昨夜酒渣混著血汙,慘不忍睹。趙巨根忍不住說他:“你說你總是惹那個蔡大公子幹嘛,明天還有仗要打,弄成這樣怎麼騎馬,萬一到時候打了敗仗又要受罰……”
想起昨夜傳聞,趙巨根絮叨的話頭一頓,壓低聲音問:“哦對了,聽說你昨晚被打哭了?”
少年黑睫綴著碎影,指尖停在玉珏上的‘昭’字上,輕輕“嗯”了聲。
沒想到他居然承認了,趙巨根頗感意外,忍不住問:“為什麼?”
之前他可是連疼都沒喊過,更別說哭了。
“不為什麼。”少年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手中玉珏。
趙巨根也不懂一塊破玉有啥子好看的。他是個粗人,連少年的真名都不知道。營裡的人只管照著名冊,叫他二十七,他也就這麼跟著叫了。
趙巨根也猜不透這個少年天天在想個啥。
見少年沒有閒聊的意思,趙巨根也懶得再嘮叨了,胡亂給他包紮了一下,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啥事情喊我啊!”
帳門關上。
暗淡的燭光中,曲戈閉眼,將玉珏貼在唇上,靜默了一瞬。
而後猛地用力,狠狠壓下去——
他唇瓣裂口滲出血珠,中間的“昭”字被染紅,血一滴一滴,落在枕旁的花瓣上。
好半晌。
他輕輕喘了口氣,眼睫濡溼,幾近呢喃地喊了聲:“姐姐。”
作者有話說:
曲戈是男配病嬌屬性。
曲戈的大腦:
姐姐
其它
——
女主小名叫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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