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濟原以為,自己這回多半也只是被叫到廊下問話。
可沒想到,竟直接被請進了書房。
書房裡暖意沉沉,藥香在半空裡漫開。案頭一隻汝窯盞,釉色潤得像一泓靜水。
孟映淮披著雪綾厚氅,靠在椅背上,面色比平日更白。
見人進來,也沒抬眼,只示意他坐。
蔡成濟不敢坐。
自上回送禮後,他便再沒單獨見過孟映淮。今日午後忽然得了傳話,他心裡便有些坐立不安。
回門那日蔡府鬧得難看,如今兩邊氣氛本就微妙,父親又一直在孟映淮北歸的事上使絆子。昨日還聽說有人被扣在禮部,至今沒放出來。
眼下安順邸本就日不暇給,孟映淮又在病中夜見自己,蔡成濟甚至擔心,自己會不會正好被拿來開刀。
想到此處,他忙道:“三郎站著聽世子吩咐便是。”
孟映淮裹在厚厚的大氅裡,只有白皙修長的手指露出來,聞言也沒強求,只將桌上的東西推了過去。
“三郎看看。”
寬闊的烏木案上,擺著幾頁用線粗粗訂起的舊紙。
紙張新舊不一,像是從不同地方拆出來,臨時攏到了一起。賬頁、手書、私印拓樣雜在一處,最上頭那頁賬目只餘半面,往下幾封手書也都殘缺不全。
蔡成濟垂首接過。剛翻翻兩頁,神色還算平常,直到翻到賬頁末尾那處落款時,手不由得頓住。
墨跡已淡,卻還能依稀辨出兩個字——裴達。
蔡成濟目光釘在那兩個字上:“裴達?”
孟映淮道:“當年帶著東宮那筆賬跑了。”
蔡成濟臉色微變。
裴達這個名字,他不是沒聽過。
只是東宮對此向來諱莫如深,他也只曾聽兄長酒後失言,零零碎碎提過一兩句,卻始終不知道這人後頭牽著什麼。
如今看到這些賬頁和孟映淮的話,蔡成濟才猛然對上。
當年東宮還未坐穩,曾藉著邊境混亂、軍需挪轉和走私商道,悄悄養過一筆不入明賬的私庫。
裴達正是經手人之一,後來卷著賬和路一起沒了蹤影。
他面前這些舊賬、印記,竟全是當年留下來的東西。
這筆邊賬表面走的是茶馬、鹽糧、生鐵、藥材,裡頭卻夾過軍需,是拿國朝命脈養出來的私庫。
蔡成濟後背一點點沁出冷汗。
難怪東宮一直找不到人,原來對方早已改頭換面,搖身一變成了北周邊境富商。
這種東西,根本見不得光。
一旦落到旁人手裡,東宮當年的底就要被整個翻出來。
蔡成濟幾乎脫口而出:“這些怎麼會在殿下手裡?”
案上茶霧嫋嫋漫開。
孟映淮指尖搭在手爐上,未置一詞。
蔡成濟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忙將那點驚色壓了下去,低聲改口:“殿下……是要我送去東宮?”
雖不知孟映淮此舉到底在盤算什麼,可若真能由他經手這一趟,對他來說已是求之不得的機會。至少東宮那邊,會第一次認真記住他這個人。
然而孟映淮卻並未點頭,只淡聲道:“後日申時,裴達會在城西碼頭停半個時辰。”
蔡成濟一怔,猛地抬頭看向他。
孟映淮披著厚氅靠在椅背上,面色蒼白,眉眼冷倦,連語氣都平靜得聽不出起伏。
“給不給,是你的事。”
冷冷淡淡幾個字落下,蔡成濟胸口驟然滾燙起來。
孟映淮不是叫他去跑腿。
是把這張牌,直接遞到了他手裡。
他臉上的驚詫未散,後背卻慢慢泛起涼意。
孟映淮既讓他看了這些,就沒打算容他推辭。
可這樣的牌,怎麼會給他?
劉僖?北歸的文書?還是禮部那邊要疏通什麼關節?
這些事,哪一樣都不是他能辦成的。
可是……
斜飄進來的水絲落在案頭,將舊賬邊角洇出一小團深色,蔡成濟定定看著面前那摞舊紙。
可是若這東西真從他手裡送進東宮……
蔡成濟喉嚨滾了下,嗓音幾乎發澀:“殿下要我做什麼?”
窗外悶雷碾過,房內燭影輕輕晃了一下。
烏木案後的男人披著厚氅,嗓音在密雨裡顯得極輕。
“陳氏賣身契。”
蔡成濟失聲:“陳氏?”
“曲家那個舊僕。”
燭盞微晃,孟映淮下巴偎在狐絨裡,冷淡道:“人在離府前,別出岔子。”
廊外大雨砸在簷角,嘩嘩作響。
蔡成濟攥著那頁紙,掌心全是汗。
他太清楚這東西意味著什麼了。
也太清楚,這種東西原本根本輪不到他碰。
父親這些年的心力籌謀,幾乎全給了兄長。
蔡成濟從來不覺得自己比蔡成幹差,明明也足夠努力,卻只能撿蔡成幹剩下的東西。
蔡成幹是東宮的伴讀,是能被認出來的那個,而他只是跟在蔡成幹後頭,做些不輕不重、被順手使喚、又隨時被輕飄飄丟出來傳話試水的人。
可現在——
這樣一條線,這樣一塊肉,竟先落到了他手裡。
蔡成濟喉間發緊,心口越跳越快。
像是這些年被壓下去的東西,一下都被這張紙撩了起來。
父親若知道這樁事是經他的手辦成的,會是什麼神情?
東宮若順著這條線把人拿住,第一次記住的,會不會不是兄長,而是他蔡成濟?
以後府裡再議東宮,再議前程,再議誰可用、誰能擔事時,還能不能像從前一樣,輕飄飄把他略過去?
原來這才叫真正的牌。
原來自己以前在蔡家,在東宮邊上見過的那些,都只是邊角料。
這張牌在孟映淮手裡壓了這麼久,甚至可以用來捏死東宮,可如今換的,卻只是一個老僕的賣身契……
蔡成濟完全不敢往深處想。
只覺得孟映淮在把一條能讓人上癮的路,直接鋪到他腳下。
他攥緊手中紙頁,緩緩走進雨裡。
·
簷外雨聲細密,廊下不時傳來幾聲人語。
曲寧抱著傘坐在窗邊,時不時往廊下瞧一眼,這會兒聽見響動,便立刻探頭望了過去。
剛才送她過來的曹主事正站在門外,袖口溼著,額上都是雨,拉著個小廝低聲交代什麼,一副心急火燎的樣子。
曲寧推開門,好奇問道:“曹主事,出什麼事啦?”
最近府裡不太平,曹陸正被東一樁西一件的雜事催得頭大,冷不丁聽見聲音,抬頭見是曲寧,不由愣了下,這才發覺自己竟把夫人晾在了這邊。
隨即像是想到什麼,眼睛亮了起來:“夫人可是來找殿下的?殿下這會兒剛得了空。”
曲寧一聽,果然拿起傘,轉身就要往裡去。
“夫人留步——”
曹陸忙喚住她,將手中那封信雙手遞了過去,賠笑道:“這是北邊剛送來的信,說是王妃親筆,司佑再三叮囑過,務必送到殿下手裡。小的這會兒實在脫不開身,勞煩夫人替小的帶進去一趟!”
說完,他又跑進雨裡。
曲寧一愣,低頭看著手中的信。
廊下燈火昏暗,她瞧不清楚,只隱約看到信上的‘翊之’幾個字。
是殿下家裡的信。
指尖在那兩個字上摸了摸,曲寧垂眼,將信攏進袖子裡。
咚咚——
房門被輕輕叩響。
房內爐火正旺,孟映淮側靠在椅子上,看著手裡的文書,聽見響動,抬眸朝門外看了一眼。
門才開了半扇,一抹鮮亮的嫩綠便晃進了眼裡。
“怎麼沒睡?”他問。
曲寧沒好意思說,自己是特地等他的,只道:“我聽說殿下回來了,過來看看殿下。”
她關上門,往裡湊。
房裡燒得比平日更暖,薰香壓著一絲未散的藥氣。
孟映淮披著厚厚氅衣,整個人陷進狐絨裡,像是從潮溼霧氣裡浮出來的一痕雪。曲寧走進了才發現,他面色比平時白,唇色也淺淡。
曲寧原本想說的話停在嘴邊。
最近府內事情繁多,宮裡還召孟映淮進宮,回來後幾乎沒休息,又去見客。曲寧雖不知他見得是誰,只覺得殿下這兩 日忙得幾乎沒停過。
她望著他:“殿下,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
曲寧皺眉,倒了杯熱茶遞到他手邊。
孟映淮看了眼,沒有接,只是問她:“藥喝過了?”
曲寧“嗯”了聲,目光落在茶盞上,方才那點歡喜,忽然就散了些。
她抱著傘沒動,偷偷看了他一會兒,目光又慢吞吞滑到一旁已經鋪好的床榻上。
孟映淮像是察覺到她那點心思,支著額角,低低問了句:“還想睡地上?”
曲寧抿了抿唇,小聲道:“我今天已經不燒了。”
她說完,又往前蹭了半步,聲音放得更軟:“也不用睡地上……可以嗎?”
風打在窗紙上,簌簌作響。
孟映淮垂眸看著她,語聲淡淡:“最近不行。”
曲寧“哦”了一聲,從袖口裡拿出信遞給他。
“曹主事叫我帶進來的,說是北邊剛送來的信。”
孟映淮目光落在信上。
信封被雨氣浸得微潮,箋紙卻仍挺括,上面字跡溫柔而工整,只在正中落下一行——翊之親啟。
好半晌。
他伸手接過。
曲寧好奇地看了眼:“殿下,翊之是你的……”
她話還未說完。
便見孟映淮兩指捏著未拆的信封,徑直送到了香爐上。
曲寧語聲頓住。
火舌捲上紙角,細白的煙霧驟然騰起來。
男人蒼白麵容被火襯得昳麗,語聲卻冷淡:“是我的小字。”
“殿下……”
“去睡。”
孟映淮翻腕欲收手,腕間那抹舊紅在火光裡輕輕一晃。
“嗒”的一聲,絲線鬆開。
暗紅從他袖口滑落,墜在青磚上,尾端那粒小小的白玉珠滾了半圈。
他怔了下,垂眸看著紅繩。
曲寧蹲下身,指尖輕輕勾起了它,遞到他面前。
然而孟映淮只看了一眼。
“掉了就不要了,扔了吧。”
.
夜雨未歇,廊下燈火昏黃。
曲寧站在門外,低頭看著掌中紅繩。
她記得這枚紅繩他一直帶著,上次在馬車裡,她還瞧見過。
系在他的左手腕骨上,如同霜雪裡壓著的一點紅,美得晃眼。
可此刻,它孤零零躺在她的掌心裡,絲線因長久的摩挲而泛出柔軟的光澤,斷口卻毛躁地翹著,尾端綴著的那顆米粒大的白玉珠,溫潤得惹人憐愛。
它看起來……像是被主人佩戴了很久很久,如今卻像垃圾一樣被隨手丟棄。
曲寧忽然想起自己那個被縫了又縫的舊枕頭。
鬼使神差地,她沒有立刻扔掉,順手把它揣進了袖袋裡。
作者有話說:
曲寧:
來找世子好耶
世子不跟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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