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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臨行 目光落在不堪入目的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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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孟映淮鬆口,允她同行後,曲寧高興了好幾日。

這幾日她守著自己的小箱籠,翻來覆去地搗鼓。今天塞兩本話本進去,明天又把小擺件翻出來,看看這個要不要帶,摸摸那個舍不捨得丟,怎麼都覺得還缺了點什麼。

時鶯在旁邊看得好笑,忍不住道:“姑娘這人還沒出去,箱子倒先放滿了。”

曲寧聞言也不抬頭,只顧著把手裡的小玩意兒往箱裡塞,替自己分辯:“路那麼遠,總不能什麼都不帶吧。”

時鶯知道自家姑娘念舊,笑著打趣她幾句,便轉身去了隔間,替她收拾別的東西。

晨光漸暖,映得屋裡一片明亮。

孟映淮進來時,便見她正蹲在半開的箱籠前,烏髮鬆鬆挽著,裙襬散在地上,模樣認真的不得了。

箱子裡衣裳只疊了幾件,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卻裝了不少。沉甸甸的話本,稀奇古怪的小擺件,連兩人先前畫過的那把傘,都被她好端端擱在最上頭。

孟映淮看了片刻,開口問她:“只帶這幾件衣裳,夠麼?”

曲寧正低頭往箱子裡塞東西,轉頭看見是他,一雙清瞳彎起,目光一滑,又悄悄落到他腕間。

那根紅繩他竟沒摘,此刻鬆鬆繞在他冷白腕骨上,襯得那截手腕越發清俊好看。也不知是不是晨光太亮,她看著那一點鮮紅,心裡那股亂糟糟的勁兒竟也跟著順了些。

像是真有一根線,悄悄替她繫住了什麼。

她彎了彎唇,壓住那點悄悄冒頭的歡喜:“夠的呀。”

“我都問過司佑了,他說這次隨行人不多,不方便帶太多東西。”

動身的日子遲遲定不下來,曲寧 雖不清楚外頭究竟卡在哪處,卻也知道這幾日孟映淮一直沒怎麼歇過,病才剛好些,便又在書房裡料理事情。

她認真道:“我帶一個小箱籠就可以了,衣裳少帶幾件沒關係,路上總能再買的。”

孟映淮視線落在箱籠上。

最上頭只鬆鬆疊著兩件衣裳,一件是她最喜歡的嫩綠色小裙子,另一件是藕粉色半臂薄衫,料子都輕軟,顯然是南梁夏日裡穿慣了的款式。

可北周不比南梁,從南往北,越走越冷,沿路風雨不定,不是這兩件薄衣能應付的,也未必每個城鎮都能及時做出合身的新衣。

孟映淮斂眸,想把壓在衣裳邊上的舊傘先拿出來。

指尖才碰到傘骨,曲寧便一下撲了過去,將傘抱進懷裡。

“這個不行。”她把傘貼在心口,一本正經道,“這是你畫給我的,一定要帶。”

孟映淮動作微頓,目光從舊傘上移開,又落到旁邊的話本上。

封皮豔得扎眼,邊角還描著一層薄薄的金,最上頭那本攤開了半面,書名隱約露出“畫舫”“強索”“霸佔”之類的字樣。

視線掃過那半露的書名,他抿唇問:“這些也要帶?”

曲寧本來還抱著傘,聞言一下緊張起來,連忙把那幾本話本也一併摟進懷裡。

“要的。”她答得飛快,像是生怕他下一刻就伸手拿走,又像是怕被他看出來,忙不疊將書封轉了個面,往懷裡藏了藏,“你話少,我路上拿來解悶的……”

“北周那麼遠,那麼冷,要是連這點樂子都沒了,日子可怎麼過。”

“而且我不知道北周有沒有好看的話本賣。”

說到後面,她自己都覺得這理由實在可憐,抱著懷裡的書不肯撒手,聲音都低了些。

“這些……已經是我僅剩的一點愛好了。”

她邊說,邊下意識用下巴輕蹭著話本邊緣,眼神躲閃,卻還是忍不住偷瞄他的反應,像只試探著把心愛玩具扒拉進窩裡的小動物。

孟映淮的目光掠過她泛紅的耳尖,落在那不堪入目的封面上,停頓了一瞬。

半晌,他什麼也沒說,只抬手將那把舊傘重新放回了箱籠裡。

曲寧這才鬆了口氣,又把懷裡的話本往箱子角落裡塞了塞。

晌午日光正盛,幾枝海棠花在風裡輕輕搖曳。

孟映淮從內院出來後,喚了曹陸一聲,吩咐他去庫房挑幾匹耐寒的料子,再讓繡娘儘快趕製兩身厚實衣裳出來。

交代完這些,他才去了書房。

使臣昨夜已經入京,蔡豐那邊還沒鬆手,加上曲寧要同行,許多安排都得重新斟酌,後面的路也不能全按原定來。

孟映淮指尖壓住今早送來的名冊,才翻過一頁,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司佑快步進門,連禮都來不及全行,只沉聲道:

“殿下,邊營出事了。”

“蔡成幹被殺了。”

孟映淮挑眉:“人抓到了?”

司佑道:“跑了。”

孟映淮案上的手輕輕一頓。

司佑忙將密摺呈上:“昨日西線邊營小勝,蔡成幹在營中犒賞軍士,喝得酩酊大醉,回去後就睡下了,直到今早辰時還未露面,幾個卒子進去檢視,才發現人早已死在營裡……”

說到這裡,司佑聲音更低了些。

“營中遞回來話,說動手的是個年輕士兵。蔡成乾的頭……都被割下來餵了狗。”

話音落下,書房內靜得落針可聞。

能在邊營裡殺人,又從亂中脫身,甚至能把兵馬副都監的頭割下來餵狗……

孟映淮指尖輕釦著桌案,半晌,他低聲吩咐:“去查。”

訊息傳到尚書府時,蔡豐儼然失態。

丫鬟僕婦跪在院外,屋內碎了半盞茶,熱水潑了一地,誰也不敢上前收拾。

蔡豐臉色鐵青,站在案前,手裡那封剛送來的急報幾乎被他攥皺。

成乾死了。

曲戈失蹤。

前來報信的心腹跪在地上,嗓音發顫:“老爺節哀!西營已經派人去追了,眼下正在封營搜查,都監大人的意思是先活捉……”

“活捉?!”蔡豐胸口起伏,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當年他可是瞞著聖上,費盡心思把曲戈從死牢裡撈出來的,這事從頭到尾,都只有他和蔡成幹兩人知道。若非當時蔡成干連連敗仗,他絕不會冒此風險。

可那孽種現在居然跑了,一個本來就該死的人居然失蹤了。

此事一旦見光,整個蔡家都得跟著人頭落地。

蔡豐後背竄起一陣寒意,猛地將手中信箋拍在案上,字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

“我要死的!”

心腹一愣,下意識問:“老爺,您是說……”

“聽不明白嗎?”蔡豐轉頭盯著他,目光陰沉得嚇人。

“關防那邊先別管了,盯著出城的人,盯著沿路州縣,凡是年紀相符的、來歷不明的,都給我攔下細細盤查。找到以後就地處決,別讓他落到任何人手裡。”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昨夜當值的、近身伺候的、今早進帳檢視的,一個都別放走。”

心腹心頭一凜,連忙應是。

蔡豐卻仍不放心,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又像忽然想起什麼,聲音低下來,卻比方才更叫人心驚。

“還有成濟。”

“把他叫過來。”

“從今日起,讓他待在府裡,哪兒也不許去。”

心腹匆匆退下。

蔡豐閉了閉眼,半晌才撥出一口氣。

成乾死了,成濟不能再出事了。

·

上午孟映淮走後,曲寧還圍著那隻小箱籠打轉。

低頭看著半開的箱子,心裡想著,等晚一點要不要再去挑件顏色鮮亮些的裙子呢,北周那邊好像時興素色的,沒有南梁的好看。

正猶豫著,外頭便有人來傳話。

“夫人,殿下吩咐,明日一早動身。”

曲寧愣了愣,一下沒回過神來:“明日?”

劉僖道:“是,明日一早啟程。殿下讓您這邊早些收拾妥當,若有什麼短缺的,只管吩咐下來,老身這就為您準備。”

劉僖手上還有一堆事情要忙,傳完話便退了出去。

曲寧抱著懷裡的話本,方才還覺得這個也要帶,那個也捨不得放,如今忽然聽說一早就走,倒像哪樣都沒收完似的。

時鶯也愣住了,小聲道:“怎麼這樣急呀……”

垂眸將自己的小箱子收好,曲寧問:“殿下呢?”

時鶯道:“應當還在書房。”

日影西斜,天邊染上薄薄暮色。

院中已經忙了起來,幾個僕人正抬著箱籠急匆匆往外搬。

孟映淮站在廊下,看著方才新送來的信箋,問道:“身份還沒查出來?”

“還沒,”司佑道,“只說是營中一個年輕兵卒,連名字都不全。不過蔡府那邊亂得很不尋常,像是也在追尋此人,屬下已經叫人盯過去了。”

“先不必查了。”孟映淮道。

邊營那封急報送來後,蔡府原先沿著離京、出城、路上佈下的那些手,突然就撤了大半,連先前卡著的幾處關節也都鬆了。

孟映淮垂眸,指腹輕輕壓過信箋。

前些日子才在蔡成濟身上落下一步棋,轉頭蔡家大公子就在邊境被人殘殺。

蔡成幹一死,蔡成濟自然也和從前不一樣。

蔡豐只有這兩個嫡子。

孟映淮將那封信箋收起:“南門那邊再去看一遍,明早出城,別再臨時生變。”

說罷,又像想起什麼,“還有世子妃的東西,別按原先那套備。厚衣多帶兩身,手爐和藥也都添上。”

司佑遲疑道:“可是車裡箱籠已經裝滿了,是否還要再備輛馬車?”

孟映淮:“放我箱子裡。”

司佑應聲退開半步,孟映淮轉眸,才看見廊下多了個人。

曲寧不知何時過來的,正站在日影裡,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見司佑退下,她才走過來,仰頭看著他,像是有話要問,又像是還沒想好先問哪一句。

孟映淮低聲問:“東西備好了麼?”

“備好了。”曲寧輕輕點頭,一縷碎髮落到頰邊,忍不住小聲問,“殿下,我們明日真的要走了嗎?”

“嗯。”

傍晚霞光落下來,在她臉上鋪開一層暖色,她眼睫垂著,神情安靜得有些過分,像是還沒從明日要走這件事上回過神來。

孟映淮低眸看著她黯淡的眼,忽然想起,若明早便走,那今晚,大約是她在南梁最後一夜。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今天是浴佛節,晚上城裡有燈會,你要不要去看看?”

男人聲線清冷低悅,如風過耳,像是被暮色浸過,平白添了幾分難得的溫和。

曲寧看著他映在霞光裡的低垂眉眼,心頭那點怔然,忽就散了幾分。

她往前挪了半步,踮起腳尖問他。

“你同我一起嗎?”

對上少女清亮的瞳,孟映淮眸光微怔,像是沒想到她會說這麼一句。

輕輕斂眸,他道:“你自己去。”

曲寧失落地垂眸。

原來是自己一個人去,她還以為孟映淮會陪她一起呢。

今晚也是他在南梁的最後一夜,他不想看看嗎?

她抬眸,看向孟映淮。

然而霞光下,男人神色如常,似乎並未對這片土地掛懷,也不會為離別徒增困擾。

壓下心頭小小的失落,曲寧很快又因為自己能再出去瞧瞧而開心起來。

她笑著道:“那我去了?”

孟映淮應了聲:“早些回來。”

“知道啦!”曲寧擺擺手,轉身出門,連裙角碎花都晃得輕快。

可孟映淮沒想到的是,曲寧這一去,竟去了幾個時辰。

院中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廊下燈火次第亮起,海棠花枝搖曳,偶有一兩聲子規啼過,更襯得夜色寂靜,曲寧卻始終沒回來。

書房裡只亮著一盞燈。

孟映淮坐在窗前,燈影落在他半邊側臉上,案上的冊子攤開著,許久都沒翻過一頁。

司佑進來了兩趟,見他既沒看冊子,也沒回寢房。

明早就要動身,殿下病還未愈,本該早些歇下的。司佑越看越覺得古怪,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殿下還在做什麼?”

孟映淮:“等人。”

司佑一愣。

等人?

該備的都已備妥,明早的車馬人手也都再三排查過了,殿下今晚難道還要見誰不成?

他忍不住問:“殿下在等誰?”

話音落下,便見孟映淮眼皮輕抬,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本就清雋俊美的面容襯得愈發沉靜,明明沒什麼表情,卻莫名叫人後背發緊。

司佑:“……”殿下怎麼還有情緒了?

到底沒敢再問,他低頭退了下去。

院內重新安靜下來。

孟映淮看著廊下燈火,有那麼一瞬,他甚至開始思考,帶她回去的決定到底對不對。

他生平第一次等人。

在海棠影下,子規聲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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