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夜色寂寂。
書房還亮著,汝窯瓷盞裡的燈芯已燃短了一截。直到亥時,外頭才終於傳來一聲輕響。
撥弄燈芯的手微微一停。孟映淮抬眸看去,曲寧正站在窗外的海棠花叢裡。
像是剛從燈火最熱鬧的地方一路跑回來,她髮梢被風吹得有些亂,裙襬邊上沾了點草葉,扒著窗沿,腦袋從花枝間探出:“殿下,你還沒睡呀?”
兩人隔著一道窗影。
孟映淮垂眸,墨髮浸著夜露的涼意,語聲聽不出情緒:“不是讓你早些回來?”
曲寧半點沒覺出他淡淡的不悅,只彎著眼道:“我已經很早回來啦。外頭燈會還沒散,我就已經往回走了。”
南梁信奉佛教,每年一度的浴佛節最是熱鬧,往年她總要玩到子時才肯回呢。
孟映淮看了她一眼。
她顯然半分不覺得自己回來得晚,踮起腳,指尖揪住他一片袖角拽了拽,小聲道:“殿下,你出來一下。”
“做什麼?”
“哎呀,別問!”
定園僕從已經遣散了大半,今夜無人打更,只餘廊下幾盞風燈靜靜亮著,滿院夜色愈發安靜。
曲寧一路將他拉到花架下,這才肯停住。
她轉過身看他,像是憋了許久,偏又故意不肯立刻說,只把一直背在身後的手慢慢伸到他跟前。
掌心裡,是隻小小的木匣。
“你低一點。”她仰起臉,小聲催他。
孟映淮垂眸看著她。
夜風拂過,木香花架輕輕晃了晃,香氣細細浮上來。
匣子開啟的一瞬。
盈盈光亮從匣子裡散開。
螢蟲星星點點,將她眉眼照亮。
她揚聲道:“殿下,快看星星!”
孟映淮眼眸映著碎光,看著少女嬌俏的臉,帶著幾分怔然:“……回來這麼晚,就是去抓這個?”
“是啊是啊!”
曲寧點頭,笑容燦爛得晃眼,剛要催他看,忽又像想起什麼,忙低頭在袖子裡摸了摸。
“還有這個。”
廊下燈影晃了晃,映著螢火,兩隻白玉雕的小擺件靜靜躺在少女掌心。
一隻是縮爪團臥的靈動小貓,另一隻是通體渾圓幾乎沒脖子的呆鳥。
尋常的白玉山料,雕工也不算多精巧,可被曲寧捧在掌心裡,竟也顯得圓潤可愛。她大大方方把手攤開:“殿下,你選一個。”
孟映淮其實對這些小擺件沒什麼興趣,可週圍流螢四散,看著少女亮盈盈的眼,到底還是配合地抬了手。
修長指尖,剛要碰到那隻看起來還算順眼的小貓——
曲寧忽然“呀”了一聲,飛快把手縮回去,抓住了那隻小貓:“這隻小貓和我以前養的那隻好像哦!”
說完,半點不給他反應的餘地,反手就把那隻胖得像顆球,眼神還有些呆滯的白玉呆鳥塞進了孟映淮掌心裡。
微晃的花架下,曲寧仰著頭,語調輕快。
“外頭可熱鬧了,燈也好看,河邊還有人在賣這個。”
“你不肯去,我就只能給你捉一點回來給你看了。”
她又往前湊了湊,迫不及待地追問:“好不好看?”
孟映淮沒立刻回答。
掌心裡那塊白玉還帶著她手心的溫熱,盈盈碎光映入他眼眸裡。
今夜也是他在南梁的最後一夜。
不止是雨是雪,還有螢火和她。
·
夜色漸濃,月亮隱入雲層裡。
南梁西北關口的不渡河旁,幾隻螢蟲在蘆葦裡明明滅滅。
少年蹲在河旁洗手,水光從指縫間流淌下去,他夜色中的容貌昳麗俊美,漂亮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問身後的壯漢:“你還跟著我做什麼?”
趙巨根薅了把枯草,給馬喂著,嘴裡罵罵咧咧道:“孃的,咱倆一個營的,你把蔡成幹殺了,老子跑的了嗎?”
有風吹過,墨髮紅唇的少年,忽然笑了下。
那笑容有幾分意味不明。
趙巨根忽然想起,昨晚他割下蔡成乾的頭,扔去餵狗時,也是這副神情。
他心裡毛毛的,嘴上卻威脅道:“你可別想把我甩開。我知道你要往北跑,咱倆現在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得帶著我,不然我就把你的行蹤捅出去!”
話雖說得兇,趙巨根心裡卻直打鼓。
他覺得眼前少年不像是會被隨便威脅的人。真要逼急了,轉手把自己殺了滅口,也不是做不出來。
這般想著,趙巨根便將手裡的韁繩又攥緊了些,但凡勢頭不對,他騎馬就跑。
但少年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勾唇,漫不經心道:“你想跟著我可以,但名字得改。”
趙巨根愣了愣。
他本來只是胡亂嘴硬一通,卻沒想到自己一威脅,居然還真讓他給威脅成功了,又覺得這小子之前果然是在笑自己名字。
他不識字,於是問曲戈:“那我改成啥名?”
流螢落在曲戈髮間。
他垂下眼,看著掌中的玉珏。
他的名字,是自己挑的。
那年他七歲,剛被曲家收養不久,只有個小名叫阿巳,還沒有正經名字。曲父拿了厚厚一摞字來,上面寫滿了‘溫、良、瑾、瑜’這類字眼,讓他自己選。
他站在書案前,對那桌子寓意美好的字眼興致缺缺。
曲父見他半晌不言,皺眉問他到底想要什麼樣的。
他只說要和姐姐一樣的。
曲父一聽便罵他胡鬧,說這世上哪有姐弟取成一個樣子的,咱們家難道還要有兩個曲寧不成?
他沒再開口,目光卻慢慢停在那個“戈”字上。
曲父看了眼,說這字太硬太兇,不適合他。
他唇角卻很輕地彎了下,像是終於挑中了個能和她挨著的字。指尖壓在紙上,半分也沒松。
河風靜靜吹過,蘆葦在夜色裡起伏。
曲戈垂眸,將身旁縈繞的流螢輕輕握住。看著掌心裡微弱的螢光,他眼眸烏黑,思緒像是飄到很遠。
一旁的趙巨根為自己投誠感到十分高興,見少年久久不語,他決定自己來,對著河水豪邁道:“大風起兮雲飛揚!”
而後轉頭問曲戈:“我就會這一句詩,你覺得這句怎麼樣?”
曲戈覺得他叫‘趙飛揚’也行,於是道:“可以。”
卻沒想到身旁的壯漢直接來了句:“好的!”
“那我以後就叫趙大風了!”
“……”
曲戈扯了下唇:“隨你。”
趙大風看著曲戈:“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麼?”
曲戈鬆開掌心那點螢光,將玉玦扣進手裡。
許久,他低聲道:“顧昭。”
作者有話說:
曲戈:好耶,終於和姐姐叫一樣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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