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後出了花廳,曲寧特地放慢步子,落後了孟映淮半步。
庭院的枝葉落下斑駁碎影,映得男人頸側線條幹淨利落,衣襬輕輕掠過廊下青磚,步子甚至比平時還要緩上幾分。
但身後的少女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後頭,更沒有去揪他的袖擺,黏著他嘰嘰喳喳地說話。
只提著裙襬,悶悶地跟著,鞋尖有一下沒一下踩著青磚縫,像是腳下那條縫得罪了她。
就連過來回稟公務的司佑,都察覺出了幾分微妙。
一片靜默中,司佑硬著頭皮稟報。
“殿下,城南那邊方才又來人了,說賬冊已經整理妥當,請您過去看一眼。”
這種老臣們安排的表面功夫,孟映淮原本沒打算理會。
他腳步微頓,稍稍偏過頭。餘光裡,那隻毛茸茸的發頂依然離他八丈遠,一點要上前挨著他的意思都沒有。
孟映淮收回視線。
他面色清淡如水,看不出絲毫波瀾,只平穩地扔下兩個字:“備車。”
初夏的蟬鳴拉長了聲調,惹得人心浮氣躁。
三人一路無言,順著光影交錯的長廊,很快走到了分岔的路口。
曲寧望著他的背影,心裡的酸泡泡直往上湧。
又要走,又要出門去忙了。
她不說話,他也真就一句都不說。好像昨夜那些事,方才她故意落後的那半步,都只有她一個人在意。
曲寧沉著小臉就想往東廂拐。
孟映淮的腳步卻在此時停住。
“腳還疼麼?”他轉過身,視線落在她微跛的腳踝上。
沒想到他會在這時開口,曲寧指尖蜷了蜷,心裡那股悶勁直頂到喉嚨口,原本想硬氣地回句“不疼”,偏偏腳踝那處還真隱隱泛著酸。
她垂著眼,半晌,才很輕地“嗯”了聲。
聲音悶悶的,裹著點溼漉漉的鼻音,像從喉嚨縫裡擠出來的。
孟映淮看了她一眼,偏頭對司佑道:“請府醫來看。”
司佑應下。他微微抬眼,見孟映淮吩咐完卻沒挪步子,視線還落在世子妃繃緊的面頰上,兩人誰也不說話,周遭的空氣眼看著又要凝滯下去。
他連忙補了句:“世子妃,方才城門處傳來訊息,陳媽媽腳程快,還有兩三日便能到靖川了。”
曲寧方才還繃著的小臉,瞬間鬆了不少,眼睛也跟著亮起來:“真的嗎?”
司佑見她總算肯開口,順勢道:“真的,若世子妃還有什麼短缺,也可趁這兩日出去置辦。”
曲寧立刻追問:“那明日,或者後日,都可以嗎?”
她問得很快,像是生怕晚一點這事就不作數了。那雙漂亮的眼睛明眸善睞,卻自始至終,只落在司佑一人身上。
被這樣直接略過世子當面請示,司佑只覺得頭皮發麻,下意識朝孟映淮望了一眼。
初夏日光透過枝葉篩下來,落在男人清冷的眉眼間,他神色沒什麼變化,眸底墨色卻淡了幾分。
沒再多說半個字,他冷淡開口:
“去辦。”
直到第二日,兩人也沒再說過話。
曲寧起先還憋著一口氣,想著他若再來問一句,她就……她就勉強應一聲。
可等了一天一夜,主院那邊安安靜靜的,連個人影都沒過來。
曲寧在屋裡憋了一上午,心裡那股彆扭勁兒不上不下地卡著,索性不等了,帶上司佑撥給她的三個護衛,套了車出門。
一路過去,街邊有幾家鋪子半掩著門,問了兩處藥鋪,都說前幾日有人把藥材一口氣收走了,櫃上空得厲害,要買只能往鄰鎮去碰碰運氣。
曲寧在車上胡亂用了些乾糧,到藥鋪門前,已近未時。
鋪子不大,藥香裡混著曬乾草木的苦氣。曲寧讓夥計抓了幾帖敷腳腕的傷藥,又給陳媽媽挑了些驅寒補血的藥材。
掌櫃見她出手大方,便笑呵呵地拿出一個精緻的瓷瓶,推售道:“夫人若是畏寒,不妨試試咱們這的‘熾陽丹’。敢問是府上男子用,還是女子用?”
聽見“畏寒”二字,曲寧腦子裡莫名就閃過了孟映淮那雙常年冷冰冰、沒有半點溫度的手。
曲寧抿了抿唇,立刻硬邦邦地回了句:“女子用的,我自己吃。”
“那便正好!”掌櫃笑道,“這藥藥性純正,不僅老人能驅寒,姑娘家體寒,吃上一粒也能通體舒泰。”
曲寧被掌櫃說得好奇,自己先倒出了一粒棕紅色的丹藥塞進嘴裡。
丹藥入腹不久,胸口果然慢慢暖了起來,連帶著折騰了半日的疲乏和腳踝的痠痛都散了不少。
曲寧眨了眨眼,覺得這藥倒真有些意思,順手將那隻小瓷瓶收進了自己荷包裡。
出了藥鋪,曲寧又順道去街角買了幾樣零嘴。
再上馬車時,天色已近申時。
曲寧靠在軟墊上,看著膝頭那包鬼使神差多買出來的桂花酥,彆扭地抿了抿唇。
明明還在生他的氣,方才付錢時,怎麼就多比了一根手指?
算啦,他這幾天也挺累的。
就當謝他把陳媽媽接來的回禮,等會兒回府,大發慈悲給他一塊好了。
馬車沿著山道慢慢往回走,暮色一點點壓了下來。
山風颳得碎石亂滾。
距離馬車不遠的半山腰上,幾十個眼冒綠光的山匪埋伏在灌木叢中。
“都他孃的把頭低一點!”領頭的刀疤臉壓低嗓子,一巴掌拍在旁邊手下腦袋上,惡狠狠道:“想提前把肥羊嚇跑嗎!”
那人縮了縮脖子,語聲發怵:“大哥,咱們真幹啊?上頭那位老爺可是遞了死命令,說瑄王世子剛回靖川,風聲緊,讓咱們全縮在山裡千萬別惹事……”
“縮?縮到什麼時候!”
旁邊的流寇狠狠啐了口唾沫,餓得眼窩裡滿是兇光,“以前城裡那個裴老闆活著的時候,哪個月不是白花花的米麵酒肉往山上送?現在姓裴的死了,城裡那幫老狗怕被查賬,連粒米都不敢往山上運!”
“就是!山裡兄弟餓了快五天了,肚子裡連口泔水都沒了!鬼知道那個世子要在靖川待多久,這幫當官的拿咱們當狗,咱們還管他什麼世子不世子,今天就是天王老子路過,也得留下買路財!”
話音剛落,下頭放風的劫匪激動地壓著嗓子喊:“大哥!來了!”
暮色中,一輛青帷馬車正順著山道不疾不徐地駛來。
“這個時辰走這條路,八成是往來的商戶女眷。”
“沒有軍旗,就三個護衛。幹了!”
先前那人還有些遲疑:“萬一……”
“萬個屁。”為首那人盯著那輛車,喉結滾了滾,“就這輛。”
“轟隆——!”
伴隨著震天的嘶吼,巨大的滾木從山坡轟然砸下。
外頭護衛厲喝:“護住車駕!”
曲寧懷裡的桂花酥散落一地,還未反應過來,身子猛地撞上堅硬的車壁,徹底失去了知覺。
·
傍晚霞雲低垂,沉沉壓在靖川城頭。
城南常平倉偏廳裡,窗欞紋絲不動,悶得透不過氣來。
“殿、殿下明鑑……”
屬官李正道脊背微弓,戰戰兢兢地打破了這要命的沉默,“這幾處倉口空得快,實在是因為這兩年城外流民驟增,賬面上的虧空,下官們也是不得已,才先拆東牆補西牆……”
孟映淮垂眸翻著手中文書,神色淡得近乎沒什麼波瀾,只平平問了句:“哪幾處。”
李正道額上的冷汗瞬間淋漓。
世子語氣越平,他越慌。原以為世子初到靖川,不過來走個過場,誰知對方竟真盯著賬冊一頁頁往下翻。真被查出什麼疏漏,在場沒一個人能摘乾淨。
幾個小吏縮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偏廳裡靜得只剩蟬鳴與紙頁摩挲的窸窣聲。
李正道嘴唇動了動,抬袖擦了把虛汗,正想硬著頭皮再往下找補,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亂腳步。
“殿下——!”
孟映淮仍握著那本文書,聞聲輕輕抬眸。
一名護衛跌跌撞撞衝進偏廳。身上血跡斑斑,肩甲裂了半邊,袖口溼答答地滴著血。
才進屋便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濃重的血腥氣猛地撲了進來,幾個官員齊齊變了臉色,全都往後退了半步。
孟映淮看著他身上染血的腰牌,眸色微沉,聲音卻仍舊平穩:“何事?”
“殿下!是屬下失職!”
那護衛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唇都在哆嗦。
“世子妃的馬車……被山匪劫了!”
與此同時,陸府書房。
陸震川正因孟映淮突查常平倉一事焦頭爛額,又聽聞心腹傳來世子妃被劫的訊息,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
心腹跪在地上誠惶誠恐:“護衛臨死前喊了一聲,他們才知道車裡坐的是世子妃。眼下山裡全慌了,問要不要趁著天黑,把人送到城門外——”
“送到城門外?”
陸震川簡直氣笑了,抄起手邊茶盞狠狠砸了下去。
“怎麼送?誰去送?送回來告訴全天下,是我們養的匪劫了王府的車駕?!”
“哐當”一聲碎瓷飛濺。
跪著的人伏得更低,肩膀抖得厲害:“那邊也是嚇破了膽,天黑沒看清,以為是外頭來的商戶女眷……”
陸震川胸口起伏了兩下,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訊息散出去沒有?”
“沒人敢往外散。”
“世子那邊知不知道?”
心腹一頓,聲音更低:“還……還不一定。”
屋裡一時死靜,只剩心腹發抖的喘氣聲。
陸震川垂著眼,拇指緩緩碾過玉韘,半晌沒說話。
今晚人若死在外頭,無非是一樁流寇作亂的慘案,他們頂多擔個救援不力的罪名。
可人若活著回來,世子順藤摸瓜往下查,他們這些年和山頭流寇那些不乾淨的往來,全得被翻出來。
前者還能壓,後者卻要翻天。
更別說,她還是曲正衡的女兒……
陸震川目光落在今早剛送來的信箋上。靖川這些年替王府熬過來的舊部,誰能心平氣和地看著世子把仇敵之女帶回去,安安穩穩放在世子妃的位置上?
世子畢竟年輕,在南梁待久了,一時狠不下心也情有可原。
若是這曲家女今夜真死 在匪窩裡,倒也乾淨。等世子回了瑄王府,無論另擇高門,還是安撫舊部,路都只會更好走。
瑄王對自己有恩,自己早些年也曾和王爺出生入死。有些事世子下不了手,總得有人替王府做。
陸震川眼底陰沉下去,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先別驚動王府。讓那邊把人——”
話未說完,外頭忽然又是一陣急促腳步。
“陸老,王府來人了,請您即刻過去。”
陸震川手指微頓,良久,他慢悠悠抬起頭,臉上那點方才還沒壓平的怒色已全沉了下去,只剩一層發冷的靜。
知道得真快。
·
夜色漸濃,王府門前驟然響起一聲尖銳馬嘶。
朱漆大門半浸在昏沉天色裡,兩側護衛按刀而立,簷下風聲都透著死寂。
孟映淮勒停韁繩,翻身下馬。
司佑快步迎了上來,臉色發白:“是屬下辦事不力,屬下應該……”
孟映淮看也沒看他一眼,下頜繃得極緊,直接將馬鞭擲進他懷裡,大步往裡走。
腦海中無端閃過的,是昨日清晨長廊岔口,少女微微跛著腳,故意落後他半步,餘光都不肯分給他的模樣。
夜風獵獵扯動著衣襬。孟映淮腳下未停,只閉了閉眼,將那點不合時宜的畫面強壓下去。
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寒沉:“人都齊了?”
“到了。”
司佑快步跟在他身側,低聲道:“陸老和幾位大人已請進正廳,府內護衛也都換過了,院子圍死,一個都出不去。”
孟映淮沒再說話,抬步踏上石階。
作者有話說:
明天入v啦!9、10、11、號三天晚上0點更新~肥章掉落,文案馬車情節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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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為營·陰溼冷情太子 X 假意柔順·走腎不走心落難貴女
父親獲罪,安陽侯府錦衣玉食的陸二姑娘,一朝沒入宮籍。
初見太子那日,也是她被留在帳前的那日。
大雪覆蓋京城,昔日國色天香的嬌花面容蒼白地跪在帳前。
謝斐靠在榻上,一雙涼薄的眼,淡淡地看著她,語聲冰冷又輕慢:“想不通就出去。”
陸瑾凝在謝斐身邊,一待便是三年,成了東宮最名不正言不順的嬌客。哪怕後來謝斐被廢,囚於冷宮也不曾離開。
謝斐一直以為陸瑾凝是喜歡他的。
可那日復立後,謝斐回到宮中,撫著她的臉問她最想要什麼時,向來溫婉的枕邊人卻笑盈盈地吐出三個字:放良書。
原來她從未想過留在他身邊,冷宮裡耳鬢廝磨的相伴,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
謝斐垂下眸子,漫不經心地碾碎了指尖沾染的胭脂。
那是謝斐藏了三年的秘密。
滿京城都說,陸家二姑娘是走了大運,才被內侍挑進東宮保住性命。
唯有謝斐在無數個深夜,盯著枕邊人溫順的睡顏,指尖反覆摩挲她頸後的紅痣。
她以為自己只是被命數推到謝斐榻前。
只有謝斐知道,那日雪夜,他原本可以不要她。
#捨不得的只有孤一人#
#離不開的那個人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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