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內, 陸震川與幾名舊臣正低聲議事。聽聞院外的腳步聲,幾人迅速止住話頭,齊齊迎向門口。
孟映淮跨過門檻。暮色從身後壓進來, 他眉眼洇在陰影裡。
“殿下!”
陸震川面露急色,搶先趨身上前:“殿下息怒!那幫草寇簡直是瘋了,竟敢衝撞王府的車駕!臣等正商議調派城中兵馬去搜——”
“人在哪。”孟映淮打斷了他。
屋內竊竊私語停了下來,幾名臣子面面相覷, 額角隱隱滲出冷汗。
世子這話聽著不像問匪, 倒像是已經知道這屋裡有人不乾淨。
陸震川也神色微變,目光掃過身旁老臣,往前半步,欲將這局面穩下來:
“殿下, 城外近日湧入大批餓極的流民, 與那幫草寇混雜在一處,這時候萬不能亂……人既已落進他們手裡, 我們逼得越緊,越容易出事。眼下最要緊的, 是先封路, 壓訊息。”
旁邊一名老臣立刻附和:“陸老說的是, 人自然要找, 可也得分輕重緩急。如今殿下才回靖川,多少雙眼睛都盯著,豈能為了一個——”
另一人壓低聲:“何況她本就是個……”
兩人話未說完, 就被孟映淮冷眼掃過,餘下半截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可那話裡的意思,廳中誰都聽得明白。
陸震川抬手壓了壓,端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做派:“這裡連年匪患, 臣也實在沒想到,她會被劫!”
他眼睛仍舊盯著孟映淮,聲音卻緩緩沉了下去。
“可殿下也該顧念大局。”
“當年滄浪一戰,王爺敗在誰手裡,王府這些年又是怎麼熬過來的,殿下總不至於忘了……今夜若真為了她把靖川攪翻了天,明日訊息傳開,您置王爺於何地?靖川舊部又會作何感想?難道要讓他們說,殿下為了那曲正衡的——”
“女兒”二字還未落地。
陸震川只覺頭皮一緊。
孟映淮半步未動,抬手攥住他的髮髻,照著一旁紫檀木門框狠狠撞了上去!
“咚——!”
一聲悶響,鮮血頓時濺上木沿。
孟映淮垂眸看著陸震川:“清醒了嗎?”
這一下來得毫無徵兆。旁邊那名武將臉色驟變,失聲喝道:“陸老!”
他本能去按腰間刀柄,“錚”的一聲,刀身才出半寸,便被身後的護衛一腳踹中膝彎,整個人重重跪了下去。
伴隨指骨碎裂的脆響,武將悶哼一聲,瞬間脫力,被死死按在青磚上動彈不得。
濃重的血腥味衝散了廳內的沉水香。
陸震川額上熱流橫淌,血順著臉側滴答砸在青磚上。他本就年老眼花,這一撞撞得眼前發黑,半邊視線都糊了,耳邊嗡鳴不止,還沒緩過神,髮髻便又是一緊。
他被迫抬起頭。
月色壓在門外,男人立在光影裡,指尖沾血,眸光沉沉落下來。
孟映淮看著他,一字一頓:
“最後一遍,人在哪。”
滿廳死寂。
幾名老臣僵立原地,連呼吸都壓得極輕。誰也沒見過陸震川這樣狼狽,更沒見過這位向來清貴的世子,竟會當著滿廳人的面,用這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動手。
先前那點倚老賣老、指點利弊的膽氣,到這時候已碎得一點不剩。
廳中靜了不過兩息。
立在末尾的小官膝窩一軟,撲通跪了下去,臉色白得像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在、在西南舊山道,黑石坳往東十里!”
“下官什麼都沒做!是、是他們先遞話進來,說認出了車裡的人,不敢擅動,只等陸大人示下——”
“住口!”旁邊一名老臣臉色驟變,厲聲喝道,“你失心瘋了不成,竟敢在殿下面前胡言亂語!”
那小官卻像是徹底嚇破了膽,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磕得一片血紅,聲音抖得越發厲害。
“陸大人說…說城外匪患本就常見,若她、若她熬不過這一夜,也怨不得誰……下官只是糊塗聽令啊!下官不敢瞞,真的不敢瞞!”
這幾句話一落,廳中幾人臉色盡數變了。
又是幾聲悶響,滿廳老臣接連跪了下去,再沒人敢抬頭。
陸震川還想掙扎著說什麼,髮髻卻被人一鬆,整個人狼狽地栽倒在地,額上的血順著鼻樑往下淌,半邊臉都溼透了。
孟映淮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
任由護衛將人拖開,指間染血,緩緩滴落下來。
外頭侍衛聞聲而動,不過片刻,院門、廊下、議事廳內外便被護衛層層把守。印信、文書、鑰匙、傳令口,一樣樣被收走,整座正廳死水一樣靜下去。
孟映淮轉身便走,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你最好祈禱,她今夜沒事。”
·
曲寧是被外面的嘶喊聲吵醒的。
鼻尖都是潮冷的黴味,混著土腥和劣酒氣息,碎石硌得生疼。
石門外透進一點跳動的火光。
兩個山匪正守在外面,壓低嗓子急躁地爭執著什麼。
“外頭咋回事!不是說就算來人,也該是王府那邊的人嗎!”
“王府個屁!”另一個聲音又急又狠,像是也慌了,“山下逃上來的兄弟都說了,是官府的人,穿的都是官軍的甲!這幫狗官八成是怕咱們的事兜不住,乾脆先來滅口!”
山風順著門縫往裡灌,吹得曲寧腳踝隱隱作痛。
曲寧腦子還木著,聽著門外斷斷續續的交談聲,緩了兩息,才想起自己是被人從馬車上劫下來的。
官府的人?怎麼是官府的人,不是應該是王府的人麼?
曲寧小臉煞白。
早知道上午就不和孟映淮慪氣了。
他那人本來就冷淡,若這會兒還惱著她,不肯管她了怎麼辦?外頭若真是官府的兵,待會兒打起來,誰還會顧她這個人質的死活?
自己總不能真躺在這兒等死吧。
正糾結著,門外倏然傳來“篤”的一聲。
一支流矢深深貫入門板,尾羽發出一陣顫鳴!
山底的廝殺聲愈逼愈近,火光沖天,映得夜色如血。
其中一個山匪終於按捺不住,破口罵道:“孃的,這幫狗官!老子跟他們拼了!你在這兒把人看緊了!”
門外腳步聲遠去。
面前的房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
曲寧忙將解了半截的麻繩塞回身後,歪過頭,閉上眼睛繼續裝暈。
留守的山匪提著刀走進來。藉著外面昏暗的火光,他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裡“昏死”過去的女人,煩躁地朝地上啐了口。
外頭的廝殺聲越來越慘烈,時不時傳來自己兄弟的慘叫。
那山匪心裡本就發毛,根本沒心思細查。他拎著刀,幾步跨回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焦急地往山道下張望。
曲寧掌心全是汗,回憶著爹爹教過的辦法,將麻繩徹底掙開,根本顧不上崴傷的腳踝,躡手躡腳地爬起來。
山匪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外面的戰況。
曲寧白著臉,從他視線的死角處,猛地竄出了半扇漏風的破門,一頭扎進漆黑的夜色裡。
“人呢?!”
山匪暴喝出聲:“站住!”
山風裹著濃重的血腥氣撲面灌來,外頭已亂作一團,火把零星散落,將崎嶇山道照得光影幢幢,忽明忽滅。
曲寧髮絲散亂,裙襬沾泥。在山匪的叫喊聲中,隱約看到前方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山匪見人追不上,竟直接拉弓。
身後傳來破風聲響。
曲寧只覺手腕被人帶了下,箭矢擦著男人袖擺掠過,濺出一串溫熱血珠,盡數沒入泥地。
熟悉的冷香撲面而來,耳畔傳來細微的悶哼。
“殿下!”
四周護衛的驚呼幾乎同時響起。
“無事,”孟映淮將她攏進臂彎裡。他垂眸,目光在她沾灰的面頰上落了一瞬,低聲問,“傷到沒有?”
曲寧靠在他懷中,手指還死死揪著他胸前的衣襟。她仰著臉,像是還沒從那陣飛奔裡緩過勁來,呆愣了一小會兒,才用力搖了搖頭。
孟映淮收回視線,掃了眼自己被劃破的小臂。
傷口處湧出的血跡,隱隱泛著不正常的烏黑。
他眸色沉得發暗。不再理會周遭的刀兵聲,向身後的護衛吩咐:“不必留太多活口。”
.
山道下很快傳來轆轆車聲。
從曲寧被劫,到將人救走,不過短短兩個時辰。孟映淮來得倉促,隨行車駕與府醫皆落在後頭,此刻才在護衛簇擁下趕到坡前。
府醫提著大大小小的藥箱匆匆迎上來,本以為要救治的是世子妃,待走近了,才瞧見孟映淮臂上那道血痕。邊緣已泛起不正常的烏黑,沿著袖口一滴滴往下墜。
他臉色微變,脫口道:“殿下,這箭上有毒,要儘快處理。”
孟映淮應了聲,單臂護著曲寧,另一手按著臂上傷處,徑直上了車。
層層疊疊簾幔落下,將外頭刀兵碰撞與喝罵聲隔絕開。孟映淮褪下半邊衣衫,靜靠在狐絨軟榻上,由府醫跪在榻前替他清理傷口。
浸了藥汁的白帕壓上去,傷口處的烏血很快便被逼了出來,順著男人肌理緊實的小臂蜿蜒而下,一滴滴落進榻前銀盆裡,烏沉發黑。
藉著昏暗的燈光,曲寧只瞧見他輕垂的睫羽,輕覆在眼瞼處,隨著府醫處理傷勢的動作不時翕動兩下,除此以外,再無半點兒聲響。
曲寧心臟微微縮緊,忍不住道:“殿下傷勢要緊嗎?”
府醫手下未停,低聲回道:“外傷倒不算最麻煩,只是這箭毒帶著寒性,老臣來得匆忙未帶解藥,只能暫且壓一壓。殿下本就畏寒,若拖久了,只怕寒氣會更往裡走。”
說到這裡,他又抬頭看了眼孟映淮,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殿下,這藥性烈會有些痛,臣先替殿下止血,路上萬不可再受寒。待回府之後,還得儘快施針。”
孟映淮沒什麼反應,只應了聲:“知道了。”
府醫替他包紮妥當,又從藥箱裡取出一隻小玉瓶,放到一旁矮几上,低聲囑咐了幾句壓毒的時辰和分量,這才躬身退下。
車簾重新垂落,外頭人聲漸遠。
曲寧跪坐在榻前,照著方才府醫的叮囑,從小藥瓶裡倒出一粒藥,小心遞到他唇邊。
孟映淮垂眸看了眼,沒說什麼,低頭嚥了下去。
曲寧本以為服了藥,他總該好受些。
可不過片刻,他額上便沁出了一層薄汗,臉色反倒比方才更白。
她從車廂裡找了件厚氅,仔仔細細蓋到他身上,又伸手去端矮几上的溫水。
杯盞遞到唇邊時,孟映淮卻只微微偏了下頭,眼睫半垂著,低聲道:“歇一會兒便好,不必管我。”
話是這樣說,可曲寧盯著他看了會兒,心裡卻半點放不下。
他睫毛輕輕顫著,唇色淡得厲害,連露在外頭的指尖都還是冷的。她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涼意貼上指腹,竟比她想的還要涼。
府醫明明都已經給了藥,怎麼還是這樣。
曲寧急得團團轉,腦子裡忽然閃過白日在藥鋪買的那瓶丹藥。
那掌櫃拍著胸脯說過,這藥最宜驅寒溫補,體寒畏冷的人吃了,身上很快就能暖起來,藥性也不傷身。
低頭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很快摸出那隻小藥瓶。
看了眼孟映淮仍舊泛白的臉色,索性也倒出一粒,送到他唇邊。
孟映淮這會兒已被寒毒磨得有些倦了,見她遞來,幾乎沒怎麼停頓,下意識將那粒藥嚥了下去。
過了片刻,他額上的冷汗似乎淡了些,連唇上也慢慢添回幾分血色。
曲寧剛鬆了口氣,下一瞬,便見孟映淮睜開了眼。
他視線落在她細白的指尖上,嗓音喑啞:“……你給我餵了什麼?”
曲寧答得飛快:“熾陽丹。”
‘熾陽’對‘寒毒’。
曲寧覺得邏輯通順,十分對症,沒什麼毛病。
況且她自己晌午也吃過一丸,只覺得通體舒泰,效果極好。
可孟映淮卻驟然抬眸,瞳色清冷,定定地看著她:“你是說熾陽丹?”
曲寧被他看得心頭髮毛:“有……有什麼不妥嗎?”
“你知道這藥是幹什麼的嗎?”
“不是祛寒的補藥嗎?”
“……”
確實是祛寒的補藥。
也確實可以用來壓制寒毒。
但那僅僅是對女子而言。
感受到自小腹騰起的那股熱意,孟映淮感到幾分荒謬的不可思議。
他幾乎被氣笑了。
為什麼她身上總能拿出這種東西?她是和這些東西有什麼特別的緣分嗎?第幾次了?嗯?
四目相對。
曲寧看著男人冰冷的眉眼,腦子裡慢吞吞過了遍白日裡掌櫃問她的話——“敢問是府上男子用,還是女子用?”
她那會兒答得多快,這會兒就有多想把那掌櫃揪回來再問一遍。
曲寧聲如蚊吶:“那……那有效果嗎?”
孟映淮薄唇微抿,像是懶得理她,曲寧只看到他喉結輕輕滾了下。
氣氛略顯沉默。
曲寧目光在男人受傷的小臂上轉了一圈,又落回他蒼白俊美的臉上,只覺得自己喉嚨也跟著癢了癢。
她指尖攥著裙襬,嗓音細細補了句:“……那是要我幫你解嗎?”
孟映淮掀起眼皮。
那雙眸子依舊冷清,語聲卻緊繃:“你覺得呢?”
車外傳來司佑的聲音。
顧忌著曲寧在車內,司佑沒敢近前,只停在一丈開外回稟:“殿下,山匪已盡數拿下,另留了幾個活口,已經命人押下山了。”
車廂內。
曲寧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孟映淮臉色依舊蒼白,唇線卻比方才繃得更緊,手背上隱約繃起淡青的筋絡,像是在把什麼一點點壓回去。
半晌,他低低應了聲,嗓音還算平穩:“回府。”
馬車在崎嶇的山道上搖搖晃晃。
曲寧跪在暖榻上,膝頭蹭著錦褥,悄悄往前挪了點。
視線像小勾子似的,在他微散的衣襟和半掩的鎖骨間繞來繞去,又輕輕掛到他垂在身側的手上。
指骨修長分明,正隨馬車晃動而輕顫著。
像是在極力忍耐什麼。
曲寧咬了咬唇,伸出手,在他腕骨那根紅繩上,輕輕蹭了下。
孟映淮眼睫微動,沒避開。
曲寧膽子便又大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我們就在這裡呀?”
孟映淮“嗯”了聲。
嗓音裡仍帶著一點寒毒未褪的暗啞,問她:“還會嗎?”
會倒是會,就是……
曲寧揪著袖子,有些不安地往車外瞥了眼:“他們不會進來嗎?”
“不會。”
“那、那萬一他們聽到呢?”
“你可以小聲一點。”
“可、可是……我……”
孟映淮靜靜抬眸,輕幽幽地問:“你是還有什麼問題麼?”
黛紫色穗子晃了晃。
略顯昏暗的車廂中,孟映淮看到少女輕輕往後縮了下,裙襬在指間揉出幾道細褶。
一雙杏眸卻輕飄飄,滑到他腕邊那截鐵鏈上。
烏鐵沉沉,折射幽光。
像是躊躇許久,又像是終於鼓足勇氣。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指尖輕輕勾住那截鏈子,小聲囁嚅:
“可、可以把你綁起來嗎?”
孟映淮近乎無語地輕笑了下。
然而曲寧卻認真又誠懇地敘述:“我怕弄一半你緩過來了傷到我。”
“我很怕疼的,這可是虎狼之藥。”
“萬一待會兒我不小心喊出聲,被聽見就不好了,外面可都是你的下屬。”
逼仄昏暗的空間內,少女一雙小手正攥著鐵鏈,貓貓祟祟地向他蹭近。
“世~子~爺~”
“你也不想你中藥的事情被下屬知道吧?”
“……”
沉鐵製成的鏈子橫在兩人中間,散發出泠泠暗光。
少女面頰緊繃,唇瓣輕咬,似乎真的有那麼幾分緊張。
雖然不認為自己會傷到她,但孟映淮確實沒有把握,自己在這種狀態之下,還能不能像新婚之夜那樣控制力道和分寸。
也不敢保證,她緊張之下,會不會發出什麼奇怪聲響。
他眉眼冷淡地看著她。
好半晌,輕輕垂眸。
“……隨你。”
沒想到他真的會同意,曲寧心臟砰砰跳了兩下,指尖摩挲著。
“那我動手了哦。”
孟映淮沒回答她,像是無聲地默許。
“咔嚓”一聲。
烏沉粗糙的鐵鏈,扣在男人冷白的腕骨上。
孟映淮長睫微動,閉著眼,沒有任何反抗。
見他真由著自己擺佈,曲寧膽子大了幾分,將另一端從他身後穿過,馬車顛簸間,不時磕出幾聲悶響。
孟映淮原本以為,自己身中寒毒動彈不得,綁與不綁也沒什麼分別。
可當那截鐵鏈繞過幾案,徹底鎖死在身後的暗格上時。
隨之而來緊繃的束縛感,和雙手被反剪的姿勢,讓他幾乎毫不設防地、完全展露在了曲寧面前。
而跪坐在面前的少女,正藉著昏暗的燈光,細細欣賞著他此刻的姿態。
那眼神似好奇、似探究,又隱隱透出幾分按捺不住的小興奮。
孟映淮心裡浮出淡淡的荒謬感。
在她指尖要觸上他喉結的一瞬,他輕飄飄開口。
“看夠了嗎?”
“夠、夠了。”
被逮個正著,曲寧手指停在半空中。
看著男人衣襬下的長腿,她喉嚨無意識吞嚥了下,小聲問:“我、我是要坐你腿上嗎?”
孟映淮倚著車壁,嗓音微啞:“不然?”
她小心翼翼地跨坐上來,像是很怕馬車顛簸自己會掉下去,她雙腳分開跪在榻上,膝頭緊扣住他的後腰,兩隻小手自然而然地攀上他的肩膀。
少女甜軟的氣息縈繞在鼻間。
孟映淮脖頸繃緊,有些不適地向後仰頭,側頸線條優美流暢。
可曲寧卻又湊近幾分,指尖從他的眉骨緩緩向下,停在他淡紅的唇上,輕蹭著。
眼睛亮盈盈地問:“我可以親你嗎?”
孟映淮道:“不可以。”
然而色慾燻心的少女卻像是沒聽見似的,對他宣佈:“那我親啦!”
“……”
溫軟氣息輕輕撲下來。
孟映淮微微偏頭,少女唇印在他頸側。
像是盛夏悄然而落的蝶。
輕柔,微燙,軟得不可思議。
他喉結緩慢地滾了下,衣襟很快被她扯亂,半截鎖骨露在空氣中。雙手反剪被縛,手臂因她的動作而繃起,下巴微微後仰,拉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度,與肩頸線條一併展露在她眼前。
他無法用手遮擋或反抗,甚至無法像之前那樣推開她。
只能被動承受她堪稱冒犯的舉動。
看到他無暇的肌膚上終於有了點她弄出來的痕跡,曲寧心裡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像是想窺見神祇墮落的一角,又像是要肆無忌憚地將他沾染。
她像只調皮的小魚,趴在他身上,這裡親親,那裡碰碰,標記領地一般,感受著他時而緊繃的肌肉線條,細微停滯的呼吸,樂此不彼。
直到馬車劇烈地顛簸了下。
曲寧額頭撞在他胸膛上,仰起腦袋,毫無預兆地與他撞上視線。
男人眼眸染著碎光,輕幽幽地問她。
“親夠了嗎?”
“……”
烏木矮几上的茶具骨碌碌落到地毯上。
琉璃盞發出微弱的光。
孟映淮冷白的脖頸顯出紅痕,幾縷墨髮沾了汗,黏在頸側。原本乾淨的衣襟被她折騰得凌亂不堪,眼眸卻依舊清冷,彷彿從未被情慾沾染過。
就那麼堪稱平靜地注視著她。
曲寧有些失落,有些狼狽,更有些氣惱。
自己都這麼努力了,他怎麼連眼神都不變一下呢?
有些不滿地,她小聲嘟囔:“沒有。”
她伸出手,指尖輕蹭他頸側咬痕:“該你親我了,不然我沒感覺。”
孟映淮冷聲:“你想要什麼感覺?”
“想要的感覺。”曲寧認真強調,“沒感覺會痛。”
眼前是少女白皙纖柔的脖頸。
孟映淮第一次意識到,她看似柔弱嬌怯,卻比他想象得更加大膽,更加得寸進尺。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因她而起的變化,比他想的更難捱,愈發緊繃發痛。
寒毒侵蝕的指尖蒼白,無意識輕顫著。
他喉結輕輕動了下,好半晌,才道:“靠過來。”
曲寧便真往前挪了挪。
距離拉近,他高挺的鼻尖幾乎碰上她的面頰,呼吸輕輕撲在彼此唇邊。
曲寧腳尖蜷起,膝蓋也不自覺收緊了些,將他箍得更牢。
孟映淮的視線在她唇上停了一息,下頜微偏,微涼的唇,落在了她耳後。
輕得幾乎像試探。
曲寧輕輕抖了下。一雙小手下意識攥緊鐵鏈,他肩頸肌肉瞬間繃起,下頜被迫微抬,整個人反倒離她更近。
耳後那一小片肌膚細膩溫熱,落在唇齒間,連顫都很輕。孟映淮手背青筋微微隆起,薄唇在那裡停了停,才輕輕蹭過去兩下,低聲問她:
“可以了麼?”
被他吻過的地方迅速燙了起來,曲寧身體僵硬,雙眸泛起水光,嘴上卻道:“……不、不行。”
他手腕被鐵鏈磨破,沁出血珠。
曲寧卻只小聲囁嚅著,聲音又輕又軟,像怕羞,又像捨不得停:
“往下一點……”
“再、再往下一點。”
直到那點微涼的觸感,緩緩停在了她鎖骨處。
曲寧小臉早已紅透,眼睫溼漉漉地輕顫著,原本攥著鐵鏈的手都鬆了瞬。等了幾息,沒等到他再繼續,忍不住低頭去看他。
男人睫羽低垂,光影下的輪廓清雋昳麗,薄唇仍貼在她鎖骨邊。
再往下,便是玲瓏起伏的曲線。
淡粉色的心衣繫帶露出一隅,輕搭在那片雪白的肌膚上。
孟映淮眸色微深,唇齒貼著那處邊緣擦過,將那根系帶,往下帶了半寸。
布料摩挲過肌膚,曲寧呼吸幾乎頓住。
雪白的肌膚露出小片,男人輕輕抬眸,薄唇未離。
“還沒感覺麼?”
彷彿被他完全看透。
曲寧攥著鐵鏈的手收緊了些,在他唇齒撤離的一瞬,一抹暖色突然覆蓋在他眼前。
水紅絲帕矇住了他的眼。
孟映淮手臂繃緊,喉結滾了幾下,命令她:“解開。”
聽在曲寧耳中,卻毫無威懾。
她輕輕鬆了口氣,又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唇角。
孟映淮唇瓣微顫,想再開口,聲音卻啞在喉間。
她的吻還落在近處,眼前卻只剩一片暗紅。
那點顏色隔著薄綢,柔軟地覆在眼睫上,將車廂裡的光影悉數吞沒。
視覺被剝奪的一瞬,冷意順著眼睫直浸進骨縫裡。
彷彿又回到了八年前那個漫長的寒冬……
他被餵了維持清醒的藥,雙眼被覆,丟進刑司裡。
冰冷的刑具觸上肌膚,劃過骨肉,血汗混合著鹽水滴落,痛苦無比清晰,卻無法失去意識或者昏迷。
一分一秒,冷到指尖凝冰……
冰冷的沉鐵摩擦著腕骨,發出的鋃鐺悶響。
耳旁少女輕柔的氣息,與記憶裡血液黏膩滴落的聲響,模糊地重疊在一起。
有那麼幾息,他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響。
視線封閉帶來的失控感,令面板上每一寸觸覺都無比清晰。
她的吻落在他身上,一如八年前的未知的刑具。
他無法反抗,全然不知下一次落在哪裡,哪種形式。
只能被迫顫抖地,任她親吻。
似要將他記憶裡的寒冬扯開裂縫,溫柔蠻橫地闖入他的世界,以另一種方式,對他施刑。
“……解開。”
他又一次命令,聲響啞得不像自己。
藉著燈盞昏暗的光。
曲寧輕輕撥開他側顏的髮絲,這才發現,不過轉息的功夫,他的體溫迅速降了下去,渾身冰涼,整個人彷彿從寒潭裡撈出來的一樣。
“你很冷嗎?”
“……嗯。”
曲寧不敢再鬧,忙低下頭,將鎖釦解開。
鏈子從他腕上滑落,壓在軟榻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似乎冷極了,他眼睫輕輕顫慄著,幾滴汗珠從鼻尖滾落,順著下巴滴在鎖骨上。手卻仍垂在原處,指節一動未動,輕輕搭在她掌心裡。
暗光中的膚色幾近透明,側頸緊繃著,像是完全陷入了另一處地方,他連抬手的力氣也無,就那麼安靜靠在榻上,每一次細微的戰慄,都伴隨著呼吸停頓,曲寧甚至能看見微微綻起的青筋。
“你別害怕。”
“……”
窗外不時傳來幾聲蟲鳴,仲夏夜裡,少女拿起一旁的氅衣,把兩人輕輕裹住,帶著獨屬於她的清甜香氣,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
耳旁是少女細碎的抽氣聲,她如他一般輕顫著,卻又撲到他懷裡,將他擁得更緊。
他下意識回應,像是要汲取那漫長冬夜裡,唯一的暖意。
·
轆轆車聲沿著山道遠去。火把映著夜色,將護在四周的侍衛身影拉得忽明忽暗,馬蹄聲漸漸隱沒在風裡。
曲戈勒馬停在坡下,遠遠望著那輛簇擁而去的馬車。
趙大風跟在旁邊,壓低聲音問:“真要劫車嗎?”
曲戈看著遠處肅然有序的護衛。
若只是山匪和官府的人,他未必不能一搏。
可那三十多個護衛列得整整齊齊,陣型肅然,進退有序。從頭到尾連步子都沒亂過一下,顯然不是烏合之眾。
“算了。”
他現在沒有身份,也沒有能帶她安穩落腳的地方。總不能把姐姐搶出來,再叫她跟著自己東躲西藏。
夜風吹過,捲起少年單薄的衣角。
他垂下眼簾,緩緩攤開手掌。
掌心裡,靜靜躺著一塊精心挑選的酥糖,捏成了小兔子的形狀,一如往年他在邊關買給她的那樣。
他靜默地看了片刻,五指猛地合攏。
簌簌——
脆弱的糖塊在他手中迸裂,發出破碎的聲響。
融融月色下,他仰頭,紅唇微張,將糖塊殘骸的碎渣盡數倒入口中。
混合著甜膩的血鏽味兒。
他的喉結滾了滾。
近乎生硬地、吞了進去。
伴著風吹樹葉的嘩嘩聲,旁邊的趙大風忽然打了個寒顫,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好半晌。
曲戈將糖紙丟掉,指腹輕輕擦去唇角碎屑。
趙大風嚥了口吐沫,覺得自己喉嚨也疼疼的。
看著調轉馬頭的少年,他結巴著問:“我、我們去哪?”
少年身影沒入夜色。
“西營。”
作者有話說:
帶一下古言預收~《覬覦隔壁鰥夫》
隔壁搬來個鰥夫。
帥的我心癢難耐,趁夜翻進他院裡。
還沒站穩就被一群侍衛給扣住了。
他眸中如墨色翻湧,望著我嗤笑一聲。
“失憶了也改不了好色的臭毛病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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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以為見色起意,實則是他蓄謀已久。
非第一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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