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苑藏心
侯府西側的月亮門後，藏著一片沈微婉從未踏足的天地。青石板路蜿蜒穿過叢叢桂樹，細碎的金桂落了滿地，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中浮動著甜得發膩的香氣。
“這裡是……”沈微婉驚訝地睜大了眼。
眼前是座小巧的院落，正屋三間，兩側帶著廂房，廊下爬滿了紫色的藤蘿，牆角立著個半舊的鞦韆架，繩結處磨得光滑，顯然是常有人坐。最惹眼的是院中央那棵老桂樹，枝繁葉茂，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樹下襬著張石桌，四個石凳，透著幾分閒適。
“這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蕭玦的聲音帶著點懷念，“後來搬去了主院，這裡就空下來了。前幾日讓人收拾了，往後……便給你做書房吧。”
沈微婉愣住了，指尖撫過廊柱上模糊的刻痕——那像是孩童時期隨意劃下的印記，歪歪扭扭，卻透著天真。她回頭看蕭玦，他正望著那棵老桂樹，陽光落在他側臉，柔和了平日的凌厲。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
“猜的。”蕭玦轉過身，眼底帶著笑意，“你總愛躲在書房裡看賬冊，這裡清靜，適合你做事。況且，你不是最喜歡桂花嗎？”
從宮裡帶回的桂花糕，婚宴上特意擺的桂花蜜，甚至連他披風上燻的香，都帶著淡淡的桂花香……原來這些細微的地方，他都記在了心上。
沈微婉的眼眶有些發熱，低頭踢了踢腳下的桂花：“那……我可要多謝侯爺了。”
“又忘了該叫什麼？”蕭玦伸手颳了下她的鼻尖，動作自然親暱。
沈微婉的臉“騰”地紅了，攥著帕子往後退了半步：“我……我去看看屋裡。”
正屋收拾得雅緻，靠窗擺著張寬大的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甚至連鎮紙都是她喜歡的青玉石料。西側靠牆立著排書架，上面已經擺了不少書，細看之下，竟多是她曾提過想看的雜記和遊記。
“這些……”
“讓影一去書鋪淘的。”蕭玦走進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江南風物誌》，“你說過想去江南看看，先看看這個解解饞。”
沈微婉接過書，指尖拂過泛黃的封皮，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得發脹。她轉身看向蕭玦，鼓起勇氣輕聲喚道：“阿玦。”
蕭玦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化為濃濃的笑意，應道：“哎。”
這聲“阿玦”，喚得自然，彷彿已經叫了千百遍；這聲“哎”，答得溫柔，藏著滿溢的歡喜。
院外忽然傳來青禾的聲音：“姑娘……哦不，夫人，老夫人讓人來問，午時要不要去佛堂用齋飯？”
沈微婉這才回過神，連忙應道：“知道了，這就過去。”
去往佛堂的路上，她把《江南風物誌》抱在懷裡，像是抱著個寶貝。蕭玦走在她身側，偶爾側頭看她，目光裡的笑意藏不住。
佛堂的齋飯很簡單，一碟清炒青筍，一碗豆腐羹，還有幾個素餡包子，味道卻格外清爽。老夫人吃得很慢，偶爾問起沈微婉的近況，語氣溫和。
“聽說你孃家那邊……還有些產業？”老夫人忽然問道。
沈微婉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是母親留下的幾間鋪子，之前託人打理，如今……”
“若是信得過，便讓劉先生幫你看看賬目。”老夫人打斷她，“侯府雖不缺這點銀子，但女子手裡總要有些體己，才不受委屈。”
沈微婉沒想到老夫人會說這個，愣了愣才道：“謝母親體恤。”
“一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老夫人笑了笑，又看向蕭玦，“你也是，往後多疼疼媳婦，別總把心思撲在公務上。”
“兒子省得。”蕭玦給沈微婉夾了塊青筍，“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佛堂的窗紙，照在經書的字裡行間，染上一層暖意。沈微婉看著眼前和睦的景象，忽然覺得，那些過往的傷痛，似乎真的可以慢慢放下了。
回到桂苑時，影一正在院門口候著，見他們回來，遞上一封密信：“侯爺，北境傳來的訊息。”
蕭玦接過信，拆開看了幾行，眉頭微微蹙起。
“怎麼了？”沈微婉問道。
“北狄狼牙部雖沒敢來犯，但邊境近來不太平，有小股部落頻頻挑釁。”蕭玦將信收好，“皇上怕是要派我去一趟。”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沉：“何時動身？”
“還不確定，約莫要等過了霜降。”蕭玦看著她失落的樣子，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放心，我很快就回來。”
“嗯。”沈微婉點頭，心裡卻難免有些擔憂。北境苦寒，又有戰事風險，她怎麼能不擔心？
蕭玦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我答應你，定會平安回來。到時候，我們就去江南，好不好？”
去江南，看杏花微雨，聽吳儂軟語，像普通夫妻那樣，過幾日安穩日子。
沈微婉望著他眼中的認真，用力點頭：“好。”
秋日的陽光透過桂樹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石桌上的《江南風物誌》被風吹得翻了頁，露出一幅水墨勾勒的江南水鄉，小橋流水，烏篷船搖曳，像極了他們期盼的未來。
只是沈微婉沒注意，蕭玦轉身去吩咐影一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北境的訊息，似乎比信上寫的，還要複雜些。
而桂苑牆角的陰影裡，一個小丫鬟悄悄退了出去，快步往主院方向走去——那裡，老夫人身邊最得力的嬤嬤正等著回話。
有些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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