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的梅雨總是纏綿。
沈詞出生那日,沈宅後院那株百年牡丹破天荒地開了花。沈父抱著襁褓中的女兒,看著那朵顫巍巍的魏紫,笑著說:「我的悠悠,是花神轉世。」
她是沈家的掌上明珠。
母親林氏是蘇州書香門第的嫡女,自幼心口有疾,生她時幾乎去了半條命。沈詞繼承了母親的病症,也繼承了那具千瘡百孔的身子。
她從未踏出過沈宅那扇朱漆大門。
外頭的世界於她而言,不過是雕窗裡的一方春色,是家教先生口中的詩詞歌賦,是丫鬟們從外頭帶回來的栗子酥的香氣。
她學過琴棋書畫,讀過四書五經,她的一切都在這座雕樑畫棟的宅院裡,被幾十個下人小心翼翼地捧著,被名貴的藥材細細地養著。
「小姐今日氣色好,要不要去花園裡走走?」
「風大,不去了。」
她像一株養在琉璃罩裡的蘭草,見不得風雨,受不得寒暑。
二十多年的人生,沈詞喝過的藥比吃過的飯還多,見過的郎中比見過的外男還多。她學會了在咳血時平靜地接過帕子,在心悸時安靜地靠在軟枕上數自己的心跳。
爹孃的眼淚都快為她流乾了,他們給她取了乳名「悠悠」,是希望她能無憂無慮。可她終究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那日雪下得極大,沈詞靠在暖閣的窗邊繡一隻飛鳥,繡著繡著,心口忽然一陣劇痛。她低頭看見自己素白的中衣上綻開了一朵紅梅,比手中的絲線還要豔麗三分。
她想喊人,卻發不出聲音。眼前的雪景漸漸模糊,她最後看見的,是窗臺上那盆她養了多年的蘭花。
原來死亡是這樣的。
沒有疼痛,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異的輕盈感,像是終於卸下了揹負多年的重擔。
……
再睜開眼時,沈詞以為自己到了陰曹地府。
四周是一片虛無的蒼白,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也沒有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蒼白纖細,卻不再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她竟然能感受到心臟有力的跳動,一下,又一下,沉穩而鮮活。
「這是……哪裡?」
她試探著向前走了幾步,腳下沒有實地,卻也不會墜落。這片空曠得可怕的世界裡,只有她一個人,或者說,一個魂。
百無聊賴之際,她索性盤腿坐下——反正也沒有地面可言。
她想起母親曾給她講過的志怪故事,說人死後要經過黃泉路,要過奈何橋,要見閻王爺。閻王爺有一本生死簿,上頭記著所有人的陽壽。
「閻王爺?」她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虛無中盪開,沒有迴音。
「黑白無常?」
「孟婆?」
什麼都沒有。
就在沈詞以為要在這無盡的空白中待到地老天荒時,面前忽然出現了一本書。
那本書憑空浮現,懸在她眼前,封面上沒有任何字跡,卻散發著淡淡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