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沉，三人的體力尚算充沛，一路未歇已進入大澤山地界。遠處傳來車馬聲，登高遠眺，只見一隊人馬中，高漸離與大鐵錘被囚於木牢之內——正是田蜜的押送隊伍。蓋聶率先現身，木劍輕抵田蜜下顎；衛莊隨後而至，攔在隊伍前方；顧御諸則閒庭信步般踱到農家弟子中央，直面田蜜。
她一杆煙槍在指間明滅，粉紫色髮絲垂落肩頭，左右眼角兩點淚痣襯得眸光流轉。菸圈自朱唇逸出時，暮色都染上三分甜膩。
“此路不通。”衛莊冷聲警告。
暮色漸濃，山影吞沒了最後一縷陽光，晚風輕拂。
“鬼谷的挽留，奴家怎敢拒絕~”田蜜嗓音柔媚，眼波流轉間盡是蠱惑，“不過堂堂劍聖，總不會對弱女子下手罷？”
“鯊齒，從不挑食。”衛莊拔出插在地上的鯊齒劍。
“衛莊大人真要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弱女子？”
她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眉眼含情，看似柔弱無害，一顰一笑間卻暗藏機鋒。
顧御諸輕笑：“你很美。尤其晚風撩起鬢髮時更添風韻。可惜我這兩位朋友心懷天下，怕是消受不起美人恩。”
“能得雲堯小姐誇讚，是田蜜的福分。”她吐出一縷菸圈，朝顧御諸拋去媚眼，“不過劍聖大人看您的眼神，倒不像不解風情呢~”這一眼讓顧御諸微微怔神，未能即刻領會話中深意。
“放人，你們可以走。”蓋聶手中木劍又逼近三分。
“諸位說話可作數？”田蜜剛欲前傾，又被蓋聶劍鋒逼退。
顧御諸語氣轉而柔和，眸中卻寒光乍現，“好妹妹，聽聽話，”她的毒又冰又甜，“只想是留你全屍，莫要叫叔叔姐姐們難堪了。”
寒意爬上田蜜脊背，她輕哼一聲，取出木牢鑰匙，蓋聶利落挑下。下車時還不忘扭著腰肢嬌嗔：“在劍聖身邊，真叫人捨不得走呢~”
顧御諸屈眼挑眉。
“怎麼我一和蓋先生說話，雲堯小姐就殺氣騰騰的~”田蜜走向隊尾時故意拖長語調。
這女人好機鋒！顧御諸心底泛起涼意。
“墨家二位交給你們了，不過他們能否平安離開...”田蜜深吸一口煙，“可就難說了。”
三人對視間，已察覺山林中潛伏的凜冽殺氣。一千五…一千七…兩千、不，更多！細看眾人站位，竟是“地澤二十四”大陣。
這農家秘傳戰陣，據傳由神農氏參悟二十四節氣所創。兩人即可成陣，人數越多威力越強。若二十四方位各有一人鎮守，縱使絕世高手也插翅難飛。
田蜜輕笑：“聽聞縱橫劍法可敵萬軍，這點人馬想必不入三位法眼。不過…”黑暗中驟然亮起無數火把。
人海戰術於三人本不足懼。雖佔地利，然兩千烏合之眾群龍無首，縱有戰陣加持亦不過虛張聲勢。顧御諸雖因立場不可破殺戒，破陣卻綽有餘裕。夜荼寒光半露之際，她餘光瞥見蓋聶微微搖頭。恰在此時，遠處響起楚國號角之聲。
此前季布早已散佈“楚軍主力已至東郡”之謠，龍且更故意展示楚國軍旗，率精銳騎兵借大澤山複雜地勢，造出重重馬蹄迴響，使農家弟子誤判敵軍規模。又命士卒分散點燃火把，於夜幕中形成“星火燎原”之勢，配合楚國特有的青銅號角，儼然大軍壓境。
龍且與季布虛張聲勢驚退農家弟子，救出高漸離二人。
待眾人返回據點，卻見鍾離昧身旁立著一道捂腹負傷的瘦高身影。
“章邯。”衛莊一語道破。
影密衛統領轉身與三人相對。
章邯腰腹甲冑已碎，暗紅溼了一片。他臉色灰敗，冷汗不斷，呼吸又沉又重，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傷口劇痛，讓額角青筋微微跳動。眼仍銳利，盯著前方，脊背硬撐著沒彎下去。血順著甲縫砸在地上。
能讓帝國精銳如此狼狽的，除羅網再無二家。顧御諸早想與帝國勢力接觸，今日倒是天賜良機。
她看向與章邯一同於墨家眾人之間的韓信，笑意不善。韓信只躲避任何可與之對視的機會，非是窘迫，只是怕那女人一時興起一句話道破他家中老底，一切佈局便完得徹底了。
此前章邯擒獲潛入城中的墨家統領盜蹠。他敏銳判斷盜蹠是為尋找關押在噬牙獄中的庖丁而故意被捕，遂將計就計，將其投入機關遍佈的噬牙獄，並佈下重兵，欲以此為餌，將前來營救的墨家乃至其餘反秦勢力一網打盡。
然而他未曾料到：前來劫獄的，竟是當世兩位頂尖劍客——鬼谷縱橫蓋聶與衛莊。二人實力遠超預估，一路連破機關守衛，尋得盜蹠與庖丁。章邯啟動獄中所有機關，親率影密衛於逃生密道中攔截。與縱橫二人激烈交鋒，終不敵聯手之威，身受重傷。
此前章邯為求穩妥，曾請趙高手下羅網六劍奴助陣。六劍奴行動嚴守“助捕”之界，未越權干涉指揮，亦未在機關獄卒處作手腳。然於羅網首領趙高而言，此役更是試探縱橫實力、觀察章邯之機。待章邯最終失利，趙高反將主要責任推予丞相李斯，恰是羅網當時“明哲保身、禍水東引”之態。
或許章邯此來，正為此事。
“鬼谷劍下，生死一念。”章邯虛弱道，“噬牙獄交手時我能活命，全賴二位直覺——我們是對手，卻非死敵。”
“流沙從不與敗者合作。”衛莊的傲慢讓顧御諸險些失笑，但她明白這態度意味著轉機。
章邯輕咳幾聲：“羅網布局比想象中複雜。農家已成貪婪的絞肉機器，涉足者皆難全身而退。三位既已入局，當知其中兇險。”
“隔岸觀火者永難明火因，唯有置身風暴，方能尋得風眼。”蓋聶道。
章邯啞笑：“…看來我來對了。羅網計劃並非無懈可擊，最細微處已現破綻…”
顧御諸心知章邯所言是那個被自己嚇失禁的秦將，不由心虛地摸了摸鼻尖。
作為影密衛暗樁，韓信同時向縱橫提供農家內幕：共工堂堂主田仲與羅網的秘密聯絡與王離軍隊屠殺東郡百姓的計劃。
王離出身帝國兵家豪族王家，是名將王翦之孫、王賁之子。官拜帝國上將軍，地位顯赫。統領與蒙恬“黃金火騎兵”齊名的帝國精銳——百戰穿甲兵。如今其奉帝國之命，率百戰穿甲兵包圍大澤山，意圖剿滅農家。
衛莊以“不與敗將合作”為由試探，默許章邯利用影密衛情報網。蓋聶提出“置身風暴尋風眼”的策略，要求章邯傳遞羅網謀反的證據。
章邯交出驪山地宮密道圖即熒惑之石操控關鍵，並揭露羅網借農家內鬥削弱帝國的陰謀。
至此影密衛與縱橫初步達成合作。
錯綜線索最終都指向“青龍計劃”。
七顆星辰、七個國家。蒼龍七宿。
昌平君作為楚國貴族，目睹秦國吞併六國後的高壓統治，提出“亡秦必楚”的終極目標，試圖恢復六國勢力與諸子百家的自由。
每個國家都擁有一個神秘的銅盒，這些銅盒是解開秘密的關鍵道具。它們由姜子牙鑄造，分別由各國的王室世代守護。
一脈相承的繼承人，掌握著開啟銅盒秘密的“鑰匙”，這個鑰匙可能是一種血脈、一段口訣或一件信物。
可惜知曉計劃的燕丹與田光一死一失蹤，田猛亦亡，計劃已成無解之謎。
顧御諸唇角勾起玩味弧度。眾人過於執著那個塵封的所謂青龍計劃，倒令她不屑。
青龍計劃旨在亡秦，而亡秦後卻要復辟六國，豈非令這滄海逆時代而流麼。顧御諸早看慣王朝更疊，其中侷限她清明。然而韓非尚無法可解，甚至牽連了七國性命，如今在她歸來時復現，她發覺那深潭中有複雜端倪，卻並不點明。
她屈眼，審視一般：“章將軍，雲堯有一問。”
“先生但說無妨。”
“將軍所效忠的，是本心、還是皇帝？”
她知曉嬴政為人，斷不會被動至斯。農家一事雖錯綜複雜，答案卻並非深不見底。
章邯抬眼，與顧御諸對視，見那一貫譏誚之女此刻眼中竟是嚴肅。多年前他於咸陽見她幾面，如今卻多幾分殘戾的清醒。
他抱拳：“章邯自是為帝國鞠躬盡瘁。”
顧御諸哼笑一聲，不明情緒，卻不銳利。
章邯離去後，眾人正商議對策，忽報農家烈山堂田言求見。
“請進。”高漸離道。
田言踏入第一步，顧御諸便暗自警覺，面上卻只挑了挑眉。
一襲素白長袍垂落，宛如月華凝就，潔淨得不染塵埃。袍服剪裁利落，貼身而挺拔，於靜立時顯出其身形修長峭拔，行動間則如流雲舒捲，毫無冗餘。這身白袍讓她獨立於農家喧囂紛亂的環境，呈現出一種隔絕塵世的孤高與疏離感。
白袍之上，面容更顯冷靜。膚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皙，眉眼清晰如畫，雙眸深邃，目光銳利如能洞穿人心，卻常含著一絲悲憫般的疏淡。神情多是沉靜、無喜無悲的，猶如覆著一層薄霜，將一切真實情緒嚴密地封鎖在其下，令人難以捉摸。
這女子看似柔弱，內力深處卻藏著刻意掩蓋的鋒芒。
田言言辭間強調，農家內鬥已難遏止，唯她能最快平息紛爭、最大限度儲存農家實力。若田虎繼任俠魁，反秦勢力將與農家徹底無緣；唯有她執掌農家，方能與縱橫等勢力聯手，共行“青龍計劃”。
這番遊說令顧御諸頗為欣賞。明為平息內鬥，實則暗控局勢，此行無非欲借墨家之力登上俠魁之位。年紀輕輕卻有如此心計野心，正是顧御諸素來欣賞之類。只是田言之野心深不見底，貿然沾染，恐遭反噬。
不過這人…當真生得好看！
“故田言懇請道家人宗、縱橫二位及雲堯仙鼎力相助。”
聽著她對逍遙子與縱橫的拉攏之辭，顧御諸漸生倦意，更注意到此女訊息異常靈通。雖非機密，但其言語透露的把握令人起疑。
“驚鯢之事，田小姐如何看待？”顧御諸突然發問。
田言一頓：“…俠魁未定，人心浮動，真兇正可渾水摸魚。唯有穩定大局，方能溯本清源。”
避重就輕的回答似在包庇，但以她身份，急於求援也屬正常。
顧御諸尚未定論，卻似乎無意相助：
“我沒興趣，失陪。”說罷轉身走向洞外夜色。田言眉梢微動，目光轉向了縱橫二人。
她並非意氣用事，只是怕自己若真意氣用事，從而影響了這局面。她知道她現在不算聰明。
顧御諸崖邊獨坐，夜風拂過鬢髮，也拂亂紛雜心緒。她意識到自己的浮躁。
田蜜混跡煙花場，她既出言引誘曖昧，便是蹊蹺可察。雖未在當時擾她心思，現下思及難免在意。畢竟她也算“有心之人”，自是不能坦蕩。
蓋聶坦蕩麼？他自然…顧御諸搖頭。
她捏捏山根，又心知自己仍有使命，值此風雲變幻之際，私情何其渺小、卻又因其真實而不可自欺。為了韓非，她仍要“找”、仍要“藏”……那人面子上克己復禮得要瘋了，即使有心，也並非常人能察。真想給那蓋聶下一湯迷魂藥，好去斬那情絲。原以為長生賦予的耐心足以等待，未料一念便讓心湖泛起綿長漣漪，嘴上說著默默觀望、各自持劍，心裡到底割捨不下。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她想要些酒香。醉意或許能暫忘煩憂，酒辣更能令人清醒。正嘆息時，身後傳來輕喚：
“阿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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