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蓋聶遲疑道。
“誒，蓋聶兄，年方几何啊？”荊軻突然問。
“……一十九。”
“比我小一歲，我叫你阿聶行不行啊？哈哈哈哈哈——衛莊兄你呢你呢？”
“我拒絕回答。”衛莊用一種極輕蔑的眼神瞥著荊軻。
“你害羞什麼？你叫他師哥，你比他小？小莊~~~”荊軻不看衛莊臉色，甚至貼了上去。平常顧御諸都不會如此自討沒趣。
衛莊不動步子，直接一掌拍在荊軻肩上欲與其保持距離。
顧御諸瞥了衛莊一眼，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三人且告辭。幾年前我救你和阿麗，昨夜你救了小聶，不必有禮，今日交了這個朋友，如有事可來雲夢山尋我們。”
正當顧御諸拿起裝夜荼的布袋準備推門離開時，卻聞客棧樓下一陣喧鬧：“師哥——！你在哪裡？——”
是一個甜美悅耳的女聲。叫荊軻師哥的，想是公孫麗了。
“我們阿麗來找我了！前輩阿聶小莊，我們回頭再聊啊——”荊軻莽莽撞撞下了樓。在樓上的三人連連搖頭，但也拿了東西準備出門看個熱鬧。
只見荊軻面如桃色，笑得開了花一般，此前的活潑陽光似是翻了倍，他面前是一名身著淺黃薄衫的少女，欺霜賽雪的肌膚明晃晃暴露在人間，暖意洋溢在她眼中。
“阿麗！”荊軻揮手一面急忙步下，亂髮蓬飛。
“師哥，你真的在這兒呀！”公孫麗驚喜道，“我找你好久了！”
“真對不住你，我和幾個朋友意氣相投，喝了幾壇！你在客棧好端端的，為何來找我？”
說著，公孫麗彈了荊軻一腦瓜崩，裝作氣憤說道：“你可讓我好等？有客人要見你！”
被人彈了還一臉幸福的樣子，衛莊覺得這人無可救藥。
眾人的目光投到那個在一旁坐著的人身上，那人年約四旬，相貌清癯，三綹長鬚，儒生裝扮。那人徐徐走來，笑問道：“閣下可是荊軻先生？”
荊軻歪歪頭，問公孫麗道：“阿麗，這是何人？”
“你乖乖聽人家講話呀。”公孫麗叉腰。
見男子哈哈一笑：“在下田光，乃燕國人士。昨日傍晚閣下在酒家飲酒擊築，我想是豪傑人士且想結識，只是路遇公孫姑娘。早就耳聞令師公孫先生大名，只是一直無緣拜會，聽說先生有一得意門生叫做荊軻，而孫女天生麗質叫作麗姬。今日偶遇公孫姑娘從而見到荊軻先生，實為有幸。”
田光的名號顧御諸知道，因對諸侯爭霸、連年戰亂的現實不滿不肯做官，一直行俠仗義，廣交朋友。與燕國大臣、太傅鞠武相交甚密。
田光等忠肝義膽之屬，雖可禮貌相待，卻不善結交：她對情義感受淡薄，觀念不同，遲早鬧得兩不愉快。荊軻雖有情有義，卻並不似田光一般一視同仁的。
荊軻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田光，見此人氣宇軒昂態度從容且談吐誠懇，目中警戒之色方才漸漸褪去。
“敢問與閣下飲酒舞劍的女俠現在何處？”田光說。荊軻抬頭，眼睛像只小狗一樣閃著光。
顧御諸移開眼，並不打算下樓與田光會見，只在閣樓輕輕一招：“嗨。”
“前輩你快下來！阿麗你看，這就是幾年前把我們救出重圍的那個前輩！”
這荊軻莫非當真以為她是什麼豪傑勇士？可她思及荊軻對衛莊態度，只得無奈嘆氣。
麗姬一抬頭，櫻唇微啟，星光在她一雙杏眼裡流轉，桃夭灼灼，柔情似水。
這荊軻倒是好福氣……
顧御諸平生所見絕色不在少數，西施清豔，凌岫冷秀，卻從未有一人如她這般，只一眼便驚徹心魄，恍若月破雲來、玉山傾雪。能於刀鋒之下護得她周全，當真是再好不過了。
某女好女色成癮，當屬天下第一登徒子。
顧御諸被美女一看便紅了臉，捏著山根下了樓。
佯裝下去全無意思，她笑笑：“鄙姓顧，名御諸。”
說罷田光面露驚異，後又轉變為喜色，笑說：“今日偶遇公孫先生弟子，又遇雲堯仙這等罕世奇人，老天實不負我！”
顧御諸不自在，說：“豈敢，顧某隻是一介遊士，田先生博學多識，請多指教。”
“折煞我也！……誒，那兩位是？”田光注意到了閣樓上靜靜看著一切的那兩人。
田光的外向依然把顧御諸嚇到，她實在不想多事，於是說：“是顧某的朋友。”
“何不認識一下？”田光兩眼放光，兩綹鬍子都被他的鼻息吹起來。
“田先生，我們趕時間。”顧御諸面帶笑意，語氣卻強勢。
“噢！噢——原來如此，那田某就不耽誤各位腳程了，真是不好意思。”田光賠禮道。
衛聶兩人這才下樓來，鬼谷三人與荊軻一行作了別於正門離開。
途中飯時衛莊守信地搭起火灶，顧御諸感到欣慰——至少不算完全吃白飯了。兩人都。
夏侯央一解決自己倒是寬鬆，但又思及不知又要有多少夏侯央來擾，以為任重道遠，輕嘆了一口氣。
她側身看看因疲憊小憩的蓋聶，見蓋聶睡眼平靜惺忪，還微微點著頭。
她覺得好可愛，於是匿起氣息抬起手，幫蓋聶撩起鬢髮。髮絲細而結實，光澤好似鳥雀的翎羽。乾淨的臉在月色下十分清純，不僅如此，他的下唇簡直格外迷人……
“你在幹什麼？”突然響起的低沉聲音讓顧御諸反射性收手。
“佔他便宜？”衛莊戲謔地說，“雖說他長得是有幾分姿色，但也不至於這麼明目張膽。你可真是個名副其實的登徒子。”
“既是有姿色，便是人之常情。莫非你不舉？”
她本當衛莊的臉皮能受住這話，不料他歘地安靜，顧御諸一看他面色陰翳，耳朵卻微微泛紅…這小屁孩。顧御諸想。
回到鬼谷後卻見鬼谷子不曾餓死，顧御諸表示震驚，衛莊覺得可惜，一旁的蓋聶笑而不語。幾日後顧御諸便到桑海遊歷，沿途聽說許多荊軻軼事。
彼時田光邀荊麗回到燕國，二話不說為荊麗兩人購置了一間院子，期間荊軻不忘練功，竟大敗燕國盡數高手。聽說他還挺能去雲夢山的？不知他們三個關係如何了。
待顧御諸桑海歸來，卻見蓋聶手掌多了一道道極深極歹毒的絲痕，問了衛莊才知是絕情絲陣。她惱他了，不僅狠狠將蓋聶數落了一番，還決意再不同他講話了。
平日鬼谷子說那些縱橫之道，她倒心領了，不料自己如此關心這師兄弟二人。心想著老頭兒刻板，一邊覺得所謂鬼谷宿命可笑，若她能堪破倒也算件成就。
不過好氣呀。小聶的手很好看的。
蓋聶也首次處理——關於親近的人惱自己了。他請教衛莊，衛莊說誰管那老頑童，他便只好再次用自己的廚藝澆滅顧御諸的火氣，不過效果顯著，只做了一週苦力就把她哄好如初。
此番歸來蓋聶健談極多，他甚至時而樂於給顧御諸講述與衛莊荊軻兩人在山下劫富濟貧行俠仗義的故事。荊軻真是將要被衛莊帶壞的蓋聶又拽了回來。
他忽然愛說“俠”字。
這日荊軻又在山下等待蓋聶衛莊了，只是看見顧御諸便又樂了幾分，老遠就開始誇張地招手：“前輩！——你回來啦——”
顧御諸覺得實在聒噪，乾脆叫他“狗子”，他本人似乎也樂意。
四人來到山下的酒家，要了一罈熱酒。春寒料峭的時候，還是飲一些暖暖身體。
“阿聶，小莊，前輩，我和你們說個嚴肅的事。”
沒人理他。或者蓋聶在等，其餘沒人理他。
“我好像、有孩子了。”
顧御諸一口酒差點沒嚥下去，她被辣得咳了幾聲。
“……荊兄，你彆著急。這孩子怎麼來的？”蓋聶擔憂地問。
“不是……啊？不是不是！”荊軻這才反應過來，“我和阿麗、阿麗有了！”
蓋聶聽言嘴角竟勾出一個有些清甜的笑。衛莊心嗤無趣。
顧御諸心中百感交集。新生本是喜事，只是她向來對女子生育之事心存牴觸。這世間怕是再尋不著如她這般想的女子了——總覺得為男子生兒育女，竟是糟踐了自己的身子。這般念頭未免有失偏頗，她也不該替天下女子覺得委屈。
她輕抿酒盞，目光流轉至蓋聶身上。這人確是極喜愛孩童的。往日下山時，不論多少稚兒纏著他比劍、玩鬧，他總能從容相與，甚而樂在其中。想來比起那些心思汙濁的成人，孩童心性澄澈得教人感慨。
想到那麼多孩子，顧御諸不禁暗自唏噓——她倒不是厭惡孩童，只是萬萬不能如蓋聶那般沉浸其中。不過偶爾逗弄孩童倒也有趣。更緊要的是，她絕不容許任何孩童在她眼前受欺侮。許是當年先生留下的執念。
至於衛莊那廝，只會哄騙稚子為他驅使罷了。
舊回憶輕飄，總沉澱好的，飄忽壞的。彷彿一切的昨日恩怨、明日生死皆為定數。越是想擺脫這紅塵俗世，那紅塵俗世便牽絆而來。
回憶之外，人生紛爭，愛生起伏，身在局中，何談退步。
然而身在局中，心隨風動。憑心而動，身隨心飄。
思忖之時，車簾震晃。飄到桑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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