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抵達桑海，海風裹挾著鹹澀的氣息撲面而來。顧御諸腳步未停，只側首拋下一句：“我去看看他們！”
話音尚在蓋聶耳畔打著旋兒，那道青影已混入往來的人流，轉眼不見了蹤跡。蓋聶立在原處，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海風吹動他額前的發，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劍聖在他師弟面前顯得有些好笑。
衛莊需迴流沙一趟，這廝更不請示，兩人只對視一眼，便各自轉身。……
顧御諸鬼鬼祟祟尾在高漸離和大鐵錘身後，用大鐵錘當掩體擋住自己。大鐵錘尷尬地看了看自己身後的雲堯仙，只見她把食指抵在唇上：“噓——莫聲張。”
大鐵錘撓了撓頭，回過臉去面對對面的班大師了。
高漸離行至雪女身前，兩人靜默無言，萬千情緒只在眉眼之間。高漸離身周的寒冰融於流水，雪女也似桃華灼灼，那雙溼潤溫柔的眼眸望著高漸離。
“阿雪…我回來了。”高漸離語氣似清風，眼裡的冷浩然無存。
臥槽，受不了了！！！——
在一旁藏著的顧御諸欣喜若狂，多說一個字她都能加熱起飛。
一旁的班大師示意大鐵錘離開現場，大鐵錘面露難色，暗暗向班大師指了指身後行為詭異的顧御諸。
老班頭服了：這女的神經病。
“咳咳！小高，鐵錘，歡迎回來，快進屋好好休整著吧。”班大師說。
「阿班，壞我好事！」顧御諸瞪向班大師，天籟傳音之中盡是嗔惱。
雪高二人聞聲驚覺，相偕入內。顧御諸頓時萎靡，如敗荷垂露。班大師聳肩一嘆，徑自吹曲而去。
……這小毛孩。
她頹然隨入，本欲探視端木蓉，忽見一女弟子急趨至雪女前，喜道：“雪女統領，端木統領又醒了！”
雪女面露喜色：“最近蓉姐姐醒來的次數越來越頻繁，真是雙喜臨門！快回去照顧她，我隨後就到。”她轉而笑對顧御諸說：“阿雲姐姐，你要不要隨我前去？——啊、”
雪女遲疑了。
聽見端木蓉甦醒，她的心也顫了一顫，眼裡映射出欣喜的光，但又見雪女之難不知何起，便問怎麼了。
“小高，你先去。”雪女說。高漸離聞言領意離開，雪女轉對顧御諸，神情複雜讓她看不透。
好像有什麼大事她不知道似的。
“阿雲姐姐……你、不知道蓉姐姐的事？”
“何事？”若說是為救蓋聶而傷，她早已知悉。難道另有隱情，竟令雪女如此難以啟齒？
“是蓉姐姐對蓋聶先生他……”話中意再明顯不過。
“………罷了，小雪，不必再說。”
她原不知端木蓉心繫蓋聶。此刻雖已明其意，卻不忍再聞，出聲止住雪女，強作平靜。她輕聲道：“我去探望蓉兒，不必憂心。”
“姐姐，蓉姐姐初愈，不宜心緒起伏——”
她應聲而去，雪女望著她的背影，只得輕聲嘆息，眸中憂色更深。
……
蓋聶本欲安置妥當再探端木蓉，忽被一匆匆奔來的墨家弟子撞見。那弟子步履急切，所往正是端木居處。蓋聶心覺有異，出聲相詢。
“蓋先生，端木統領醒了！”弟子說罷跑開。
蓋聶聞言不知該驚該喜，便改道往端木蓉的居所去。
——他緩緩推門，只見端木蓉靜躺於床榻上。他輕步走入。
端木蓉咳嗽兩聲，一旁的弟子為她擦汗。
“是誰？……”端木蓉的氣息還很微弱。
“是蓋先生。”弟子說。
“蓋聶？……扶我起來…。”
弟子將端木蓉扶起，端木蓉有些吃力地靠住床頭。她忽然對上蓋聶的眼睛。那雙眼睛不閃躲也不虛偽，與她昏迷前相比他的眼更堅定。她看見蓋聶，便不住地溼潤了。
“蓋聶…你……”端木蓉氣息不穩。
蓋聶行禮：“端木姑娘。”
端木蓉望著眼前的劍客，心想這個人總是這樣，禮貌得多餘——究竟什麼人能走到他心裡？思此，端木蓉的心一瞬緊縮了。
“在下尚有一事，需向端木姑娘言明。”他語聲平穩。
“…你說。”端木蓉把弟子遣出去，心中隱隱有了預感。
“在下無法回應姑娘。”他說得很乾淨，沒有其他遮掩修飾，只是表白，“救命之恩，在下定會報答。”
蓋聶非是不知她的心意，然當他察覺時，自己的回憶早已浸透杏花香與勿忘草痕。此時若不明言，非但阿雲將傷，亦恐誤端木終身，此非他所願見。
端木蓉唇瓣微顫，幾度欲言又止。她心知這絕非昏迷時節的際遇，分明是更早的年月——早在她尚未踏入他生命之前。世人皆道劍聖孤高，惟她見過那寒潭靜水般的溫柔。可終究相識不過數日，她未曾識得他眉間舊雪、眸中深痕。恨只恨，望不見他眼底棲著別處月光，自己偏作了逐火的飛蛾。
她早知沒有結果。她別無所求，也並未後悔救他。只是遺憾。
蓋聶靜靜立在病榻前，沒了後話。
屋外氣息忽地強烈，門再次被推開。
——“蓉兒，你如何了？……”顧御諸徑直走向端木蓉，視線未在蓋聶身上停留，不知是心虛還是慪氣。
即使如此，蓋聶的眼還是隨顧御諸飄動。端木蓉心中一驚，險些表露於顏色。
她究竟沒想到，眼前這個自己除師父外最親愛、最尊敬的人就是那個男人眼底的月！她已聽雪女說過顧雲堯自仙山歸來一事，一別三年，卻是在這般時刻相見！
“姐姐？！…咳……”複雜的感受將眼淚逼出，卻已是強忍。
“呀…蓉兒，怎麼哭了…！”顧御諸忙欠身為她拭淚。身後蓋聶自覺礙事，默默退去。
顧御諸深深回望，卻即刻避開。
她心緒何嘗不亂？眼見端木蓉從垂髫稚子出落至此，早視她如親妹，如今卻似竊情之賊，傷她心曲。她愛蓋聶，亦愛端木蓉，情雖異而俱難割捨。
若面對他人，她寸步不讓。而今兩情相沖，她寧願自身為裂。
“姐姐、你回來了！…”端木蓉的話打斷了顧御諸的思緒。紫水晶在端木蓉的耳垂上熠著光輝，迷幻美好。
“回來了、…回來了。你現在如何？渴不渴？餓不餓？最近的事你都知道了沒？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她胡問一氣，想先把窘迫的氣氛驅散。
子房啊……救救我罷，此情關我實不知如何堪破。…
“姐姐，我很好，不必擔心的。”
“你昏迷那樣久，一定元氣大傷，千萬不要動了氣。……隔日我再為你診脈，你…”
端木蓉輕輕搖頭，看出她在迴避。她長出口氣：“姐姐，你告訴我——你心裡有他、對不對？”
顧御諸的臉霎時失去血色，她的唇微微顫著，不可接受般搖著頭，喃喃般說：“蓉兒……蓉兒、我——”
她的話堵在心口，怎麼也出不來。她明確地知道，即便自己消失或者說讓步，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她清楚他們的為人，難道只為了她自己的良心就讓端木蓉接受一段虛空的感情嗎，又或者讓蓋聶去假裝愛一個人？可那樣絕情的話，她看著端木蓉溼潤的眼，始終羞於說出。
“姐姐…這世上除了月兒和師父，對我最重要的人便只是你。如今月兒不知所蹤，師父也早已離開，”端木蓉下定決心一般，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又怎能因為他，而與你有芥！…”
“蓉兒！——”顧御諸一時無法接受，只替端木蓉不甘。“為什麼——”
端木蓉喉間發緊，每個字都顫巍巍懸在空氣裡：“姐姐…我打心底為你高興的。”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那點溼意終究沒讓它們滾下來。聲音輕下去，卻更穩：“別總把我當小丫頭了。有些事……我懂了的。”
她強忍淚意，卻不是為了蓋聶或什麼，是眼前這個從來恣意、如今因自己猶豫——因自己想要放棄的“凡人”！
“怎麼會……。你和你師父明明都是長不大的孩子………”聽了這番話，她竟似乎能接納了自己。她的淚由內眥流下，最終在被褥上扎出深色的殘花。
你才像個孩子……端木蓉想。
作者有話要說：
拒絕狗血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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