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鯉今天來是沈如海要同他商量上官闕的事,先生前幾日得知他打了上官厥很生氣。
沈如海聽了後沉思了半晌道:“這件事你未免做得有些太絕,這一下得罪了上官一家,以後恐怕要為難你。”
楊鯉搖搖頭道:“學生不怕。”
沈如海道:“這上官厥真是一個紈絝,還好他是一個次子,是抱過來給公爵侯二房的繼子不受公爵夫人器重。”
說到寄養,他又道:“你楊叔叔一家安排妥當了?”
楊鯉道:“我託徐叔叔告知,已經安排好了,先生不必擔心。”
當年他一家子落難先生暫時收留了他,與此同時找到一家姓楊的夫妻,他們的兒子久病不治,隨後他順利冒名頂替,現在他考上科舉,來到上京復仇,他要保護這對養父母。
沈如海皺緊眉頭道:“這位徐良吉是你的心腹?”
他沉吟半刻,徐叔叔的事他還沒有機會告訴沈如海,徐叔叔是當年父親身旁的得力助手,父親去世後這位徐叔叔一直在尋找他們姐弟的下落。
他握緊茶杯道:“.....徐叔叔他找到了長姐。”
沈如海聞言嘆息一聲道:“如此便好,你們姐弟二人以後可以相依為命,只是孟小姐之前是李勝的妻子,只怕李勝他...”
楊鯉側頭看向那爐子上燻的紫煙,再次睜眼的時,神色變得十分堅毅看著沈如海道:“此番來上京,學生雖然做了萬全之策,但卻已經好身份暴露的準備,若事情敗露絕不會牽扯到先生。”
他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只是在死前他要為父親討回公道,為父親平冤。
沈如海在收留楊鯉的時候,是在一個街巷,他年紀尚小,孟婉兒被送進李府當丫鬟,而這個幾歲小孩搬磚服役,小小年紀家道中落,卻一身正氣。
沈如海不後悔收留楊鯉。
他當年還是一個小小的翰林講官,作為小人物看著上面龍爭虎鬥,而他什麼也做不了,現在有機會了,孟興對他有知遇之恩,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坐視不管。
“先帝的時候已經許血洗過一遍了,要發現也沒有那麼容易。”
沈如海又說了幾句,中午搭了戲臺說了些範黨這幾天私下的動作,申時才離開沈府。
楊鯉回到衚衕裡,還未開門便聽見裡面幾道和悅的笑聲。
他把馬鞭遞給文慶,開啟門看到阿楠和徐良吉一起玩風箏。
目光交錯在他身上,而阿楠手中的風箏落在了地上也不去撿,往徐叔叔的身後一湊。
徐叔叔三十多歲了,之前是父親身邊的小廝,一直並未成親,現如今年紀大了只靠在別人鋪子裡的當副掌櫃為生,徐叔叔不酗酒也不留身那鶯鶯燕燕的地方,反倒攢了不少錢,快四十的人身體依舊還很健朗。
徐良吉道:“公子你回來了,我剛才正和阿楠一起玩風箏,她老是看別人家放風箏心裡不舒服。”
阿楠是長姐和李勝的女兒,長姐離開李家的時候不知道懷了身子,因為月份大了滑胎又傷身子才把孩子生下來獨自撫養長大。他曾經見過李勝一眼,現在阿楠越來越大,才幾歲大的孩子,眉眼模樣與李勝卻有九分神似。
“嗯。”
徐良吉眼神不停地示意阿楠讓她上去找舅舅說話,可是她那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要,不要,阿楠不喜歡與舅舅說話。”
小小的阿楠搖著面前徐叔叔的手說:“阿楠還想和徐伯伯一起玩風箏。”
她不喜歡舅舅,她不懂為什麼舅舅總是看起來十分傷心,一開始娘一直攛掇她與舅舅說話,後來她沒有辦法出去玩,娘總說不要出去給舅舅添亂,可她那裡會添亂?
為什麼別人能出去在外面玩到天黑,而她就不能?
漸漸的她便不想再靠近舅舅,一切都是舅舅的錯。
孟婉正在椅子上縫衣裳,見楊鯉看徐良吉的神色不太對,猶豫了幾下後從椅子上站起來將阿楠抱走。
徐良吉坐在書房的椅子,文慶在他右手邊上了杯清茶,等他走了以後壓低了聲音道:“公子,最近我在商行聽到有人說你斷案乃包公在世,這下我們上京來了正義的好官了。”
他早就不是孟家的大公子,可徐良吉一直還叫他公子。
他沉默了一刻,“徐叔叔但說無妨。”
徐良吉尷尬一笑,隨後從懷裡拿出一張紙條,“這是我抄錄的紙條,上面是每個月份的支出和流水。”
林家與范家的人十分要好,狗鼠一窩。
楊鯉接過,徐良吉是在林家的鋪子當值,若他說的是真的豈不是扳倒範、林兩家的證據。
楊鯉展開一看,這賬本是三月到五月的收入和支出。
徐良吉在一旁慢慢講道:“這賬本平時都是店裡另一個夥計在管,今天我無意中翻了幾頁,便記下來了。”
徐良吉見他半天都不說話,問道:“怎麼樣?”
楊鯉搖搖頭,“賬本沒有問題。”
徐良吉失望道:“行吧。”
他之前受過孟老的恩情,實在想為孟家出一份力。
楊鯉道:“徐叔叔的好心我心領了,你已經是我和長姐一家子的恩人,徐叔叔你之前是我父親的奴僕,恐怕日子難過,還是多多保重自己。”
楊鯉親自送走了徐良吉,他站在門口,見幾個街坊的鄰居一直不停地議論紛紛。
他雙眸掃過,那一片嘰嘰喳喳的聲音瞬間一鬨而散。
次日,回到衙門差役遞上文書,楊鯉看了一眼,旁邊的通判嘆息一聲道:“這件事恐怕不太好處理。”
楊鯉微微皺起眉頭,“李家大房有分書,再者李勝雖沒有長子但也是大房親生兒子,是李家族親不佔理。”
通判擺擺手勸道:“不是我勸你,這事你最好別管,李家大房夫人是寡婦,有人揭發這李大夫人不守婦道,再者李家的明細都是在李太爺身子健朗的時候辦的,沒有分書,只在衙門這裡拿了明細,當時李勝是御史,所以李太爺就偏心了很多,二房有兩個小孫子中秀才,三房去年出了進士、一個舉人,三房覺得光宗耀祖便攛掇各房一起向大房要家產。”
他說完又笑道:“李勝這人自己還是官,竟然還找了官府衙門,估計是不敢把這事往上面說萬一事情鬧大了,誰也別想在仕途上混。”
另一個官員道:“你還別說這李家的祖墳是燒高香了?是冒青煙了?他爹的,老子做了十幾年的官,才在上京謀到個蚊子職,這李家一下子出了好幾個!”
通判笑道:“你也不看看李家那幾位族親背靠的是誰。”
這話一出來竟沒有人說話了。
通判看楊鯉沉思的模樣道:“別怪我沒提醒你,這趟渾水最好不要碰,連府尹大人都不想管這破事,若是與他們結仇只會碰一鼻子灰。”
楊鯉道:“李勝的信件還有嗎?”
通判道:“你要管李家的事?”
他神情堅定,“是。”
通判道:“你要是得罪了這些人恐怕你是誰的學生都救不了你,上趕著送死。”說罷就走了。
楊鯉吩咐旁邊的差役道:“開啟庫房,我要查魚鱗圖冊。”
*
李府。
明堂裡噼裡啪啦幾道清脆的聲響,裡面發出男人的真吼。
“他爹的!二房三房竟敢用這樣陰險的招害老子,真是不要命了,有本事上書彈劾本官!”
一旁的婦人拉著他勸道:“好了好了,你現在發這麼大的脾氣也沒有用,只會傷了你自個的身子,我現在可是隻有你一個兒子,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辦!”
李勝的氣頓時消掉了一半,“娘!這些人就是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我萬萬不能讓他們這樣如願!”
說著他抬手將上好的瓷白花瓶兒砸了個粉碎。
“這些都是祖父留下的東西,我寧願都砸爛了,也不願意分給這些狗雜種們!”
李夫人哭成淚人道:“都怪我糊塗也不知道身邊的人出了個吃裡扒外的傢伙,誰知道這人會突然拉我的手,又正巧被二房三房看見,現在滿城流言蜚語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娘,你不用自責,都是這些狗雜種們的錯,這事分明是他們栽贓。”
李勝把李夫人拉在椅子上坐,平靜了幾下,突然眼睛一亮,“娘,這事兒。二房三房他們不敢鬧大,若是鬧大隻會對他們沒有好處。”
好在,對母親的流言蜚語他已經施壓過了不敢節外生枝,另外他已經向官府和各地的鄉紳遞去了信,只要他們肯為自己說上一句話,二房三房就不敢說什麼。
外面一名小廝走了過來。
李勝站起來問道:“怎麼樣?回信了嗎?”
小廝搖了搖頭,“連門都不讓進,還能說什麼…”
他看著李勝不友善的一張臉聲音弱得跟蚊子似的。
“真是一群...”
他罵到一半突然止住,狠狠地啐了一口,“真是辱了狗!”
他氣到想翻白眼。
李夫人哭了起來道:“這可怎麼辦?”
李勝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幾下,轉身道:“快備轎子,去嚴府。”
小廝說了句是便走了。
李夫人道:“嚴公公是範黨的人,你要去求他?”
她猶豫了一番道:“再說了...之前你趕出去的那個小妾還是孟家的女兒,你去了...”
“娘,嚴正平雖然是與范家關係好,但你忘了你兒子是御史。”
李夫人慢慢安心了,李勝是御史雖然不能呼風喚雨但想拉誰下馬那簡直綽綽有餘,他兒子向來不參與朝堂爭鬥,在朝中風評還是姣好的。
李夫人喝了一口茶,“...如此就好。”
*
程魚才不要和沈家小姐道歉,憑什麼是她道歉,她又沒有做錯什麼。
這沈小姐掐人掐得忒狠,到現在身上渾身還有點刺痛。
門外陳廉小心翼翼賠罪。
“好妹妹,我錯了,你就理理我吧!”
程魚在房間裡看書,把自己鎖在裡面,一點也不理會陳廉在外面的聲音。
“好妹妹...”
有個小丫頭過來勸道:“公子,夜深了,大夫人叫你回去呢。”
陳廉嘆息一聲,“我知道了。”
他已經很多天沒見過程魚了,心裡很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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