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慶道:“昨夜你睡下後,公子便走了。”
此話一聽程魚有些惱火,只是她也幫不上什麼忙,只能乾著急,“他可找了幫手?”
文慶撓撓頭道:“這個就不知道了,只交代我送你回陳家,公子說讓你不必為他擔心。”
她雙手垂下,心頭的惱意漸漸消散。
不過也是,她手無縛雞之力,還妄想幫助他不成?
“那王公子呢?”
文慶笑了一下,打算不瞞著她,“王公子現在很安全。”
要是詢問的物件是其他人,在平日裡聽到這句話她估計是第一個衝上去質疑。
可此人是楊大人身邊的人,既然文慶說的如此篤定,那王星華一時半會兒估計沒什麼事。
她呼的一下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真的是多疑了。
不過現在的她總是會被他的事牽扯到心神。
文慶又道:“程姑娘,小的先送你回去,聽聞昨夜陳大老爺舊疾又犯。”
程魚剛垂下去的心又懸了起來,“我這就去。”
她回到陳家從後門過去,先是脫了身上的男裝洗了把臉,又草草吃了點飯便去了中堂。
陳廉今日沐休沉著一張黑臉,而孫雁玉低著頭正抹著眼淚。
她剛進去陳廉就端起架子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你去哪裡了?昨夜開始就不見到人。”
孫雁玉連忙起身道:“夫君先別置氣了,還是讓程妹妹去看看爹……”
陳廉今天格外火大不耐煩地一撒手將孫雁玉甩在一旁。
“我教訓自己的妹妹,誰讓你插話了?”
陳夫人拉著陳廉的胳膊,一邊把孫雁玉扶起來,“你大清早發什麼脾氣,還嫌宅子裡太清靜了是嗎?怪罪我兒媳婦做什麼?”
陳廉張口還要繼續說,這時裡面傳來一道聲音。
“快讓小宇進來。”
程魚顧不得這些神神叨叨的事,連忙走進去看望姑父。
她一進去就聞到濃重的藥味,其實她來之前姑父的病一直有好轉,聽府里人說這兩年還能下床走路,但是今天突然病得很重。
陳永富的頭髮幾乎全白了,人也不見從前那般富態,一下子老了好多。
“姑父。”
陳永富閉著雙眼,“小宇你昨天晚上去哪裡了?也不和家裡人打聲招呼就消失一個晚上。”
程魚低下頭如實交代,“昨天晚上我收到公主的信,讓我幫她看望一下駙馬,我去了之後半路遇到了楊大人,我們談論了一夜並沒發生什麼。”
她隱去昨晚被刺殺的事情,不然他老人家聽了又要擔心。
陳永富道:“小宇你什麼時候學會說謊,姑父是人老了,不是傻了。”
“陳廉都跟我說了。”
“對不起姑父,讓你失望了,來陳家第一天的時候你就說過不喜歡說謊話的人。”
“姑父知道你是為我好,放心這一回我能過去。”
程魚默默地抹眼淚,“姑父,明明病的不嚴重,可陳廉表哥一接手貢院失火的案子你就又倒下了,若是這次陳廉接手不到這個案子,受益的人又是誰?”
陳永富呵呵一笑,“小宇你太聰明瞭。”
“我老頭子一定會爭口氣活到這些人滾蛋,然後再精神地看著我家小宇成親。”
程魚臉上一紅,“姑父……”
陳永富道:“怎麼我說錯了?你既然知道昨晚還冒著危險去,這件事跟我們陳家又沒有關係,你不是為了某個人嗎?”
“……姑父,我確實很喜歡他,只是我不知道他意思,小宇覺得他是把我當成小孩看。”
陳永富輕咳了一陣,“我看未必,你怎麼變得好不自信。”
程魚右腳疊著左腳,聲音扭捏,“我也不知道。”
第一次見到楊鯉的時候她才十八歲,年輕懵懂沒有任何生活經驗和認知,當時還不知道他的身份,將她一度想輕生的她拉回來,她那天說了如此多的荒誕之言,而那個人卻告訴她活下去。
這句話像火苗一樣燃燒了她,後來知道他是六百年後留下警世名言的孟興之子。
這一重重的濾鏡在她腦海裡,就算多日的相處,真正認識到彼此,那層隔著山水之差的布撕下,她對他的喜愛也只多不少。
陳永富又咳嗽了幾聲,整個胸腔都在震動,“小宇喜歡一個人不用自輕,有的人的喜歡就像是埋在土壤裡的種子,其實早就生根發芽,無處可藏了……”
這句話她聽不懂,但是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她這樣和姑父聊天好自在,就像知己朋友,好久沒有人和她這樣聊過家常了,心裡悶著一塊石頭,鼻子發酸不停地掉眼淚,多年之前第一次來到陳家,她孤寂無助不知所措,未知的害怕佔據她的頭腦。
她趴在被子上,撒嬌道:“我想快點把這些混蛋都趕走,再說兒女情長的事,不然日子也不安寧。”
“小宇過來。”
程魚應了聲,站起來坐在床邊,“姑父?”
姑父臉瘦得顴骨突出,“我想讓你幫我管理手下的鋪子,到時候這都是你的嫁妝。”
程魚一聽連忙跪在腳踏上,“謝謝姑父的厚愛,可是我擔不起,這些東西還是留給嫂嫂哥哥和未來的侄兒,我來上京無父無母,姑父收留已經是我的福分,再討要東西實在不好,我會自立女戶,搬出陳家……”
“傻孩子,這都是我與他們商量過的,你沒有這些你未來要怎麼安身立命?”
“就算姑母同意那我也不要,我不在的時候都是嫂嫂伺候姑父,我已經無地自容,我怎麼好意思要這些東西。姑父等事情解決我會去表明心意,若是他不喜歡我,我就去徐州給我父親守墓。”
“傻孩子!傻孩子,你就是想氣死我。”
程魚語氣堅定,“姑父,說再多也無用,我是不會要的。”
他似乎是被氣的喘不過來氣,咳嗽了好一陣,直到程魚遞過去水,潤了潤嗓子才緩和,“你不在的時候,你姑母操勞不過來,孫雁玉是閨閣的花兒,百貓坊和其他鋪子流水一塌糊塗,你這個時候不接手,這經營就要賣給別人了,到時候改成別的經營,百貓坊的哪些貓兒都沒有去處,你想看著那些親手照顧大的貓被人丟出去喂狼?”
這肯定不是她想看到的,只是她不是陳家人,照顧這些東西實在是……
陳永富道:“我以後若是真的不在了,族親那些人一定會過來討家產,你姑母和陳廉到時候一定顧不住,我想著讓你來幫忙,再教教孫雁玉。”
她臉色剛緩和了下來,又聽到陳永富說哪些話,眼淚又止不住了,“姑父,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陳永富摸了摸她的頭,“我會撐到你出嫁的時候。”
程魚出來的時候眼睛腫成桃子,鼻涕眼淚都流出來了抹到袖口上,哭得撕心裂肺以至於連姑母話裡間的諷刺都沒有理會。
她一路誰也沒理回到房裡又哭了一陣,到了半夜才睡去。
到了第二天臉還腫著,無精打采魂不守舍地躺在床上,早上被陳夫人叫去正堂的時候聽見姑父已經吃過藥歇下。
她向陳夫人問安後,陳夫人抬手扶了扶髮髻見她眼睛發紅也是一副憔悴的樣子便沒說什麼,她沉吟道:“既然是老爺的吩咐,那我這個做夫人的豈能不從,一會兒我把賬本都拿過來你都看一下。”
程魚應了句是,看向坐在一旁的孫雁玉,她低垂著頭沒有說話。
她來陳府好幾個月餘了聽說過陳廉和這位孫雁玉嫂嫂的事,孫雁玉和陳廉一直都是分房而睡,雖然孫雁玉極力掩護不讓外人看穿,但她還是看出來了,加之那天見陳廉推開孫雁玉那樣不待見的樣子,心裡更是可憐孫雁玉。
孫雁玉也真是個好脾氣,陳廉可真有福氣。
“嫂嫂。”
孫雁玉長相清秀比她年長一歲,語氣輕柔神情莊重嚴肅,“以後商鋪的事多要你提點。”
程魚不敢逞能,“我也是略懂皮毛,我們還都要靠姑母在前面提點。”
陳夫人似乎也不領情,“你嫂子在出閣前曾幫過家裡管過事務,女紅琴棋書畫也樣樣精通,一直冰雪聰明,略微提點幾句便什麼都懂。”
孫雁玉看了一眼程魚,“母親,我...也不是什麼都懂..”
程魚在看賬本,聞言只看了姑母一眼別的沒說什麼,她知道姑母不喜歡她,剛剛她說的那些話沒打算討好她,客套的謙虛幾下而已,看來姑母以為要和她這個媳婦搶男人,實在是想的有點多餘了。
現在她的心思不在這裡,抬眼看了一眼天色,也不知道楊鯉那邊順利不順利有沒有拿到東西,可是她有沒有手眼通天的本領不能立馬過去看一眼,只能在心裡連連嘆氣,心思又回到了賬本上一邊看一邊往嘴裡塞著糕點。
一下午程魚帶著孫雁玉講了如何做賬,記賬、等鋪子有關的事,竟也沒有看見陳廉回來,她背對著門口嘴上一直滔滔不絕地講東西,直到口乾舌燥的時候抬手拿茶壺,對上陳廉的一張臉。
他的目光溫柔中帶著幾分欣賞和大膽,也不顧孫雁玉在捏了捏她的臉,“心情好多了?”
程魚連忙從榻上坐起來躲開他,“嫂子,我今天累了剩下的改日再同你講。”
她匆匆離去後,陳廉淡淡地看了孫雁玉一眼,語氣略有些彆扭,“昨天,我無意推你...”
孫雁玉本來心中委屈,聽到這般服軟認錯的話喉頭一哽道:“夫君,我知道。”
“嗯。”
他轉身打算離去,誰知道孫雁玉攬住他的腰身,“夫君,我做了新被褥,你回來...”
他掰開她的手,“聽府裡的丫鬟說你成日夜裡不安穩,我每天忙於公務回來的晚,還是不吵你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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