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觀嵐百無聊賴地一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把玩墨石。
她看了一眼旁邊,崔嘉宜正專心低頭翻書。
宋觀嵐嘆了口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崔嘉宜總有些厚厚薄薄的書要看。有時候下學了,還要留在宮裡和教習姑姑學禮儀。
看著崔嘉宜越來越得心應手,宋觀嵐當然為她高興。
只是每次和玲琅走在空蕩蕩的宮道上,她心裡總有些鬱悶。
宋觀嵐嘆了口氣。
玲琅聽見後,小聲問她:“小姐,你覺得熱了?”
她這麼一說,宋觀嵐突然覺得是有點燥熱。
宋觀嵐扯了扯領口,動作不大,但落在了另一旁的堂溪衡眼裡。
午時宋觀嵐懶得回家,乾脆在宮外找了個安靜鋪子吃飯。
吃完飯,這裡正好臨近趙文心的店,宋觀嵐便一路沿著樹蔭樓影逛過去。
中午飯點,店裡人少了一些。宋觀嵐剛進去,櫃檯前的趙文心就看了過來。
“好久沒來了,來看看店裡新進的貨。”趙文心依舊熱情地招呼。
宋觀嵐笑道:“天氣燥熱,趙老闆怎麼不在屋子裡乘涼?”
“店裡這幾天進貨剛忙完,這不正好碰上。”趙文心笑著看向宋觀嵐,目光忽然在她脖子處停頓一下。
“宋姑娘,你這是過敏瞭解”趙文心指尖往自己領口處點了點。
宋觀嵐低頭一看,不知道是因為一路走過來太熱,還是衣服和面板摩擦,領口處果然紅了一片。
“可能太熱了。”宋觀嵐往上提了提衣領。
“正好,店裡才新進了一批絲布。”趙文心扶著宋觀嵐的肩膀,把她帶到櫃檯後,“宋姑娘看看。”
櫃檯裡放著一沓布料,外表看上去,與尋常蠶絲布並無二致。
但趙文心讓她伸手去摸一摸,宋觀嵐半信半疑地剛碰上去,就感覺觸手清涼。
“哇!”宋觀嵐不禁感嘆。
“這是天山融雪澆灌桑樹養出來的一批的冰蠶,蠶絲又經過數道工序,才織成幾匹布,這些在西域可是搶手貨,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買到這些。”
宋觀嵐聽得連連點頭,手從布上都拿不下來。
趙文心看出她有些心動,但又有些膽怯,便笑道:“宋姑娘要是想買,肯定是熟人價的。”
宋觀嵐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趙文心比劃出五根手指:“五百文錢。”
宋觀嵐想了想,五百文錢在都城只是一匹普通棉布的價格。這種品質的布料,趙老闆確實是打了大折扣賣給自己的。
但太低了,她問心有愧。
按原價,她也實在拿不出這麼多錢。
趙文心明白她的糾結:“宋姑娘放心,我也不會做虧本生意,你低價買我的東西,我借你打造口碑,豈不是兩全其美的事?”
宋觀嵐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
總之,宋觀嵐半推半就的買下了這匹布,交給府裡的裁縫後,不出幾日,就能製出一身衣裳。
日子漸漸的熱起來,學堂外早早放了冰缸,只是對宋觀嵐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
於是宋觀嵐換了條陰涼地多的路出宮,就是偶爾會遇見堂溪衡。
今天依舊如此,宋觀嵐沒走多遠,堂溪衡就出現在一旁岔道上。
“我怎麼看你天天臉上紅撲撲的。”堂溪衡忽略了宋觀嵐無奈的嘆氣,自顧自跟在她後面,“難道是因為看見了我。”
“我之前怎麼沒發現你臉皮這麼厚呢?”宋觀嵐被他這話氣笑了。
玲琅見狀,趕緊向堂溪衡解釋:“回殿下,天氣燥熱,小姐面板敏感,所以經常泛紅。”
堂溪衡聽後,若有所思點點頭:“明天我讓人多加幾缸冰就是。”
宋觀嵐聽後,起初並沒當回事。
但第二天,學堂外竟然真的添了五六缸冰塊,看樣子,是從冰窖裡取出來的新冰。
就連夫子進來後,臉上的不耐煩表情也鬆了許多。
宋觀嵐一落座,就聽見崔嘉宜舒心道:“總算涼快多了。”
環顧四周,宋觀嵐才發現,周圍的人不約而同都對學堂裡涼快起來感到高興,格外感激皇帝聖恩。
她看向坐在窗邊的堂溪衡。
他依舊保持著低頭看書的姿勢,也不知道聽見大家的談論沒有。
“裝。”
宋觀嵐忍不住輕笑道。
一陣風吹來,清涼的氣息捲走了熱氣。
堂溪衡滿意地勾起嘴角,翻到下一頁。
等宮裡的荷花也開了的時候,東南傳來捷報,太子打敗倭寇。
皇帝大喜,重賞留在京城裡的各將士家屬。
那身冰蠶絲布做的衣裳,也在這個時候趕了出來。
裁縫用綢緞託著衣服交給宋觀嵐,衣服布料不薄,但穿上身格外順滑合身,動作間衣服與身體間的空隙,彷彿都流動著涼氣。
“好看嗎?”宋觀嵐在宋極和溫露面前轉了個圈。
“好看,咱女兒本來就漂亮,穿上這身衣服更漂亮了。”宋極笑彎了眼,疼愛地看著宋觀嵐。
溫露難得沒有責備宋觀嵐亂花錢,也點了點頭:“不錯,要是喜歡,我讓賬房撥銀子再給你做幾身。”
這布料貴的很,宋觀嵐才不敢讓家裡出錢。
得到爹孃的讚美,她高興地去崔府找崔嘉宜。
今日休假,到崔府時,宋觀嵐才知道,崔嘉宜去了宮裡。
起初宋觀嵐是有些猶豫的,但她想了想,崔嘉宜就算在宮裡,應該也是在皇后娘娘賜的院子裡。
自己只是去給她看看自己的新衣裳,馬上就回來,一定不會出什麼問題。
宋觀嵐簡直是迫不及待地想給崔嘉宜展示,她打定主意後,便馬不停蹄地進宮。
崔嘉宜果然在,教習姑姑剛離開,看見宋觀嵐出現在門口,崔嘉宜頓時驚喜地站了起來。
宋觀嵐雙手環抱靠著門框,一臉傲嬌地揚起下巴:“唉,我都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崔嘉宜走過來笑著拉起她的手:“你來了怎麼能是打擾呢。”
崔嘉宜很快注意到宋觀嵐的新衣服,她拉著宋觀嵐轉了一圈,張大了嘴讚美道:“這身衣服真漂亮,比綢緞還順滑。”
宋觀嵐終於滿意地笑起來:“這是我在趙老闆那買的布料,你要是喜歡,我給你也買一匹。”
“那還是算了,這料子一看就不便宜。”崔嘉宜帶著她進屋子坐,“我沒這麼多錢。”
宋觀嵐訝異道:“可是你不是都要和堂溪朗成親了嗎?”
“噓!”崔嘉宜一聽,又羞又怕地捂住她的嘴,“不要亂講。”
宋觀嵐一臉壞笑,就聽見崔嘉宜嘆了口氣:“正是因為現在處境不同,我才更不能隨心所欲地做事。”
若日後成為太子妃,一言一行都代表了皇室顏面,自然處處受限。
宋觀嵐的心情也有些低落,但她很快又揚起笑臉:“我們去外面走走,這衣服在陽光下更漂亮。”
崔嘉宜還沒說話,忽然有宮人進來通報,皇后娘娘來了。
兩人急急忙忙行禮,然後被進來的皇后一把扶起。
皇后眼尖,一眼看見宋觀嵐衣料上流轉的光波。
她頓時笑彎了眼:“眼光真不錯,人漂亮,挑的衣服也漂亮。”
說完她又轉向崔嘉宜:“嘉宜也做一身吧。”
崔嘉宜趕緊開口想要婉拒,但挨不過皇后。
於是宋觀嵐自告奮勇地攬下了這件事。
皇后笑盈盈地看著她們吵吵鬧鬧,然後說了一句:“御花園的荷花開得不錯,也擺了冰缸,你們閒了,可以去看看。”
這正和宋觀嵐的意,兩人向皇后行禮道別後,就高高興興地往御花園去了。
路上玲琅忽然想到什麼,捂嘴笑道:“姑娘,您和皇后娘娘還真像,看見好東西了,就想著給崔姑娘也做一件。”
“是嗎?”宋觀嵐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顯然沒放在心上。
玲琅也笑了笑,畢竟也只是自己隨口一說。
池塘裡的荷花果然開了一大片,有粉有白,細黃的花蕊隨著微風輕輕飄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氣的原因,這個時候的御花園人不多,冰缸擺了一圈,宋觀嵐坐在亭子裡,還有些涼意。
崔嘉宜靠在欄杆邊,低頭往水裡灑魚食,
她靜靜看著錦鯉游來游去,紅色的魚尾在碧綠的水裡忽隱忽現。
“唉,好無聊啊!”
宋觀嵐忽然湊過來,嚇得魚群一鬨而散。
崔嘉宜無奈笑道:“我最近新學了支曲子,彈給你聽?”
“好啊好啊。”宋觀嵐立馬和玲琅坐好了。
宮人動作很快地把琴搬來,亭子四周的紗帳被掛起來,遠遠看去,像是一座湖心的孤臺。
崔嘉宜坐下後,先是輕撫琴絃,指尖輪轉間,清澈的琴音就洩了出來。
周圍的花草樹木隔絕了聲音,也讓這片湖泊變成了琴聲迴響的地方。
宋觀嵐不懂賞樂,但聽著聽著,就不由自主閉上眼搖晃起了腦袋。
玲琅也給崔嘉宜鼓掌,餘光裡忽然看見旁邊有道身影竄了出去。
琴聲變得歡快時,宋觀嵐也忍不住跟著跳了出來。
她一個人還不夠,還把玲琅拉上了一起轉圈。
崔嘉宜笑著看她們鬧個不停,一時間湖面上琴音與笑聲交織,在層層樹梢間迴響。
這陣動靜傳進了正好路過的柏里耳中。
烏達見他神情有變,問道:“公子,怎麼了?”
柏裡壓下了表情:“沒事,我去一趟學堂拿東西,你先回去。”
什麼東西休假的時候也要去拿?
烏達心裡疑惑,但見柏裡不願多談,也就沒問了。
等烏達走後,柏裡轉過迴廊,掀開垂柳,終於遠遠看見了湖心亭裡嬉戲的宋觀嵐。
“玲琅你怎麼就沒力氣了。”宋觀嵐大笑著拉起她。
柏裡看著她歡快跑跳在亭子裡的身影,忍不住笑了一聲。
歡笑聲透過樹枝縫隙,傳到外面。
“殿下,您聽。”親侍小聲開口,“像是宋姑娘的聲音。”
堂溪衡停下了腳步。
親侍格外有眼力見地說話:“天氣熱,殿下從御花園去皇后娘娘宮裡,能少曬些太陽。”
“我是怕曬的人嗎?”堂溪衡回頭斥他。
但腳步還是跟從心意地調轉了方向。
親侍低頭偷笑地跟上。
湖邊假山上回廊曲折,堂溪衡剛走幾步,就聽見笑聲越來越大。
終於走到開闊地,彷彿是柳暗花明一樣的感覺,堂溪衡一眼看見了正鬧騰的宋觀嵐。
她今日穿了身淡藍色的衣裳,光波流轉在她周身。
她一貫如此不拘禮節地大笑,彷彿從來沒有煩心事。
堂溪衡想起小時候書房外偶爾在春天到來的小鳥。
每天只要聽見它嘰嘰喳喳的,自己就會覺得心安。
堂溪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不知不覺間,嘴角就帶了笑意。
心動聲如春日鳥雀倏然驚起的啼鳴。
四下寂靜,只聽得見心中怦然。
本來要去皇后宮裡請安,但親侍一看堂溪衡的模樣,也就不著急了,靜靜地候在一旁。
這片寧靜在宋觀嵐發現柏裡後被打破。
“怎麼又是你?”
宋觀嵐因為慣性晃了下身體,一半驚訝一半無奈地看向堂溪衡。
“我怎麼就不能來了?”堂溪衡一邊笑一邊慢慢走過來。
“這——”
“這裡是我家,我想去哪就去哪。”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被宋觀嵐一模一樣地複述出來。
崔嘉宜和玲琅聽見後,不約而同低下頭抿嘴一笑。
“這身衣服不錯。”
宋觀嵐調頭準備離開,堂溪衡自然跟上。
“呵,謝謝。”宋觀嵐頭也不回。
“這料子在哪買的?我也去挑一匹。”
“宮裡什麼好料子沒有。”
“我就喜歡你的。”
堂溪衡下意識的脫口而出,讓跟在二人身後的其他人齊齊抬頭。
但宋觀嵐不覺有異,剛要說話,就聽見柏裡的聲音。
“宋姑娘,崔姑娘,好巧。”
柏裡的身影從樹影后走出來。
堂溪衡見到他,微微眯了眯眼。
“真巧啊柏裡。”宋觀嵐高興道。
“宋姑娘今天很漂亮。”
柏裡誠摯的誇獎讓宋觀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謝謝你……你喜歡的話,下次可以去趙老闆那買料子。”
“什麼趙老闆?”堂溪衡忽然伸手拽住了宋觀嵐,目光在她和柏裡間轉了一圈,“我怎麼不知道?”
宋觀嵐對他突然一拉胳膊有些發懵,她呲牙咧嘴道:“疼疼疼。”
堂溪衡反應過來後立馬鬆開了手。
“一家賣西域貨物的鋪子……你幹嘛這麼緊張。”
宋觀嵐揉了揉肩膀,不高興道。
“那正好,你帶我去一趟吧,我要買。”
堂溪衡揹著手仰著頭,一副高傲的模樣。
“殿下金貴,尋常衣料恐難獲殿下青睞。”
柏裡忽然開口。
他語氣平淡,乍一聽上去,只覺得他是真的向堂溪衡給建議。
堂溪衡的嘴角幾不可見地沉了一點:“這是我和宋觀嵐的事,與你無關。”
這下連宋觀嵐也聽出兩人間的互不待見了。
場面忽然沉默下來。
“唉好了好了,你們都別去了。”宋觀嵐長嘆一口氣,伸手撥開兩人,“我自己自掏腰包,給你們兩個人買行了吧。”
她氣沖沖地往前走,玲琅見狀,趕緊向堂溪衡與柏裡行禮後追上。
崔嘉宜看著眼前轉瞬變化的局面,只好道:“我們先回去了,殿下,柏公子,明天再見。”
堂溪衡儘管已經心情不佳,但還是向崔嘉宜露出了笑臉。
等她們離開,場面頓時變得陰沉下來。
“殿下之前不是不喜歡宋姑娘。”柏裡抬起頭毫不畏懼地與堂溪衡對視,“為何最近忽然親近宋姑娘起來?”
堂溪衡的表情忽然冷了下來,這一刻冷漠沉鬱的臉,讓他看上去有一種睥睨一切的感覺。
他一言不發,睨了柏裡一眼,轉頭就走。
只是因為迴廊狹窄,路過柏裡身邊時,堂溪衡狠狠撞了他一下。
柏裡身形不穩,頓時晃盪了兩下。
但落在突然出現的烏達眼裡,柏裡就像是要馬上摔了一樣。
“公子。”烏達衝過來伸手要拉,長而有力的肌腱上陳年傷疤突出。
“沒事。”柏裡已經站穩,他開口,烏達才收回手。
“公子,該回去了。”烏達向堂溪衡行完禮,開口道。
堂溪衡冷笑一聲,提腿就走。
柏裡握了握拳,轉身面向烏達時,恢復了在他面前一貫平靜的表情。
“走吧。”
“跟著他的那個西域人有些功夫。”
走遠後,堂溪衡眯了眯眼,回憶起烏達的表現。
“去查。”
他身後的親侍開口:“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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