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悶熱顛簸，讓昔日玉樹臨風的少年臉上多了辛苦的痕跡。
淑妃心疼地輕撫堂溪朗顴骨上留下的疤，孩子一去半年，個頭已經長到自己要抬頭看他了。
堂溪朗笑道：“母妃，我想先去清洗一下。”
“好好好。”淑妃低下頭掩飾眼中的淚花，“快去快去。”
堂溪朗洗漱的時候，訊息就在宮裡傳開了。
崔嘉宜在學堂裡聽見太子回宮的訊息時，手中筆一抖，在紙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哎嘉宜，這張是不是不能用了。”
宋觀嵐拿起來這張快要寫滿字的紙，惋惜地嘆了口氣。
“沒關係，夫子也不著急要。”崔嘉宜擱下筆，
“你幹什麼去？下午要上課呢。”宋觀嵐見她起身，仰頭問道。
“我坐得有點久，想出去走走。”
宋觀嵐一聽，以為崔嘉宜也學壞了，便眉飛色舞道：“我懂我懂，你放心吧，夫子這我替你瞞著。”
崔嘉宜現在心裡裝著事，也沒聽出來宋觀嵐的意思。
她踉蹌著出去後，宋觀嵐趴在桌子上，頓覺無聊起來。
更奇怪的是，夫子的目光掃了一下崔嘉宜空著的位置，卻一句話沒問。
玲琅在後面笑道：“夫子對崔姑娘真放心，要是小姐您逃課了，夫子前腳進來，後腳就出去逮您了。”
“嘶——”宋觀嵐一聽，轉頭就要和她理論。
“宋觀嵐你要幹什麼？”
果不其然，她轉頭的下一秒，夫子就出聲了。
“沒什麼，沒什麼……”宋觀嵐頓時蔫了下來，乖巧地重新坐好。
“撲哧——”
堂溪衡不加掩飾的笑聲傳進了宋觀嵐的耳朵裡。
真煩人。
宋觀嵐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不出一個時辰，崔嘉宜就回來了。
正好夫子不在，宋觀嵐見她臉頰通紅，還以為她是熱的，趕緊給她扇風：“嘉宜，快休息休息。”
崔嘉宜捂了捂臉，匆匆點點頭，然後小聲道：“好，你先看書吧。”
宋觀嵐見崔嘉宜說話都沒聲音，心想看來這天氣還是太熱了，熱得嘉宜都沒力氣說話了。
於是宋觀嵐也不多打擾，轉頭嘆了口氣，繼續聽自己聽不懂的課，在紙上寫自己都看不懂的字。
快下學時，堂溪朗的身影出現在學堂外。
宋觀嵐非常“自覺”地主動和崔嘉宜道別，自己先回去了。
她笑著向崔嘉宜揮手道別後，轉身嘴角的弧度就漸漸落了下來。
她直覺有什麼在悄悄變化，但自己無能為力，只能裝作不知道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路上遇到了柏裡，宋觀嵐向他打了聲招呼。
“宋姑娘這幾日，怎麼興致不高？”
柏裡溫柔地詢問，早幾天他就發現了宋觀嵐的不對勁。
“沒有啊。”宋觀嵐提起嘴角笑了笑。
柏裡看出她不想說，也就不提了，轉而和宋觀嵐聊起最近的生活來。
“這幾天你來學堂晚，下學又離開得早，我還以為你有什麼急事要忙，沒想到今天遇到你了。”
宋觀嵐道。
柏裡低頭一笑：“沒什麼，就是幾位叔伯進京，我總得招待他們。”
宋觀嵐聽後高興道：“太好了，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就告訴我，我一定幫你。”
柏裡笑著看她：“好。”
“那他們能吃慣都城的菜嗎？”
“一開始自然是有些不適應的，現在好多了。”
“那他們在這待幾天？都城可大了，我可以派馬車給你們。”
“過幾天就回去了，宋姑娘好意，我會告訴他們的。”
“唉……這多不好意思。”
兩人聊著天慢慢走在夏末的風裡，一靜一動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然後隨著少女的歡笑聲漸漸消散。
六月廿八，天高雲淡，微風爽朗，太史令挑選的好日子。
皇帝冊命的太尉與宗正卿帶著詔書，挑著幾箱珍寶的隊伍兩列排開，浩浩蕩蕩地沿著朱雀長街從皇宮出發，直抵崔府。
一路紅綢長旗，引來無數路人相看。
“納采的陣仗就如此大，成親那日，不知道得熱鬧成什麼樣。”
珍寶館裡，有小廝羨慕地踮腳從窗戶裡偷看。
倚著門框的趙文心一點他的額頭：“行了，宋姑娘要的四匹布點好了嗎？”
小廝捂住額頭趕緊溜了。
不多時，遠在郊外的崔府幾聲鑼鼓響，意思是崔家接受了這份沉甸甸的聘書。
隊伍鑼鼓喧天地來，又鑼鼓喧天地回去，熱熱鬧鬧的動靜，一刻鐘不到，訊息就傳到了將軍府。
“什麼？！”宋觀嵐知道後，“騰”的一下站起來。
“堂溪朗和嘉宜真要成親了？”宋觀嵐目瞪口呆。
她沒想過會這麼快。
“小姐！”玲琅把她拉下來坐好，“不可直呼太子名諱。”
“我管他什麼名諱不名諱的。”宋觀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那豈不是以後嘉宜就得住在宮裡，天天學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了？”
“小姐。”玲琅無奈地勸了她一聲，“崔姑娘心思敏巧，這些事她肯定也經過了考慮，才會答應下來。”
宋觀嵐眉心仍然皺著，今日正好學堂休假，現在崔府肯定是人滿為患，自己擠都擠不進去。
可這麼大的事，她總覺得心裡像是有東西堵著，不說出來，心裡憋的慌。
玲琅給她出了個主意：“何不找九皇子殿下聊聊，殿下與崔姑娘交好，自然能體會小姐的想法。”
“那還是算了吧。”宋觀嵐趴在桌子上想了想，忽然想到一個人。
傍晚，珍寶閣館裡迎來了熟客。
趙文心看見她就笑著走了過來：“今天怎麼一個人來了？”
宋觀嵐道：“我也是臨時起意，就沒帶玲琅過來——我想問問店裡有什麼金飾嗎？”
趙文心一猜就猜出宋觀嵐的打算：“是想送給崔姑娘吧？”
太子與崔家姑娘佳偶雙成，訊息在都城裡熱鬧了好幾天。
宋觀嵐被看透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金銀首飾店裡多的是，宋姑娘隨便挑。”趙文心側身帶路，“崔姑娘有喜事，我自然也是要備份厚禮送上的。”
宋觀嵐走到櫃檯前，一邊看首飾，一邊聽趙文心介紹。
黃的白的金的紅的，一頓看下來，宋觀嵐眼睛都快看花了，覺得哪個都想買，又怕買了崔嘉宜不喜歡。
“宋姑娘現在挑不好，可以過幾天再來，到時候店裡進了新貨，說不定就看上了。”
趙文心看著宋觀嵐左右為難的模樣，忍不住笑道。
“布匹都包好了。”趙文心抬手，讓小二把禮盒拿過來，“宋姑娘點點。”
趙文心做事，宋觀嵐自然放心。
她裝模作樣清點了一下，就把剩下的錢付給趙文心。
趙文心讓賬房收錢時笑道：“宋姑娘給自己買的時候還心疼的不得了，怎麼這次爽快的很。”
宋觀嵐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之前答應了兩個朋友，要送給他們的。”
“看來那兩個朋友很重要，這幾匹布可不便宜。”趙文心一邊說話，一邊送宋觀嵐出門。
宋觀嵐聽見趙文心這話，心裡就一陣肉疼。
頭一匹布算是友情價，所以這四匹布，她怎麼也不好意思再低價買了。
更何況布料風靡都城，她也是讓趙文心幫忙留著，才能買到。
趙文心見宋觀嵐低著頭，支支吾吾地不說話，也就不打趣她了。
“有空常來。”兩人站在門口，趙文心笑著對宋觀嵐道。
宋觀嵐點點頭，和趙文心道別。
等宋觀嵐的身影消失在街頭，趙文心才回到店裡。
鋪子後頭走出來一道人影。
趙文心抬頭笑道：“怎麼挑了這麼久，正好宋姑娘一走，你就好了。”
吳蒙笑眯眯道：“珍寶太多，我都不知道挑哪件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一雙對戒放在櫃檯上。
趙文心下意識地就抬手讓小二去結賬。
直到小二忽然說了一句：“掌櫃，這不是我們店裡的東西。”
趙文心聞言，這才扭頭去看戒指。
純金打造的戒指用雲錦墊著，外側由和田玉鑲嵌出鴛鴦紋樣，光線照射下，有種油潤的光澤感。
趙文心愣愣地看著那兩隻戒指，一時間說不出話。
“你手上每天那麼多寶貝進出，卻沒有首飾裝扮自己。”
吳蒙滿意地看著愣怔的趙文心，“我只大致知道尺寸，試試看？”
趙文心抬頭看他：“這不便宜吧。”
“送給你的東西，沒有價格之談。”吳蒙微笑道。
趙文心遲疑伸手，觸碰到戒指時，一顆心才真正落下來一樣。
她拿起來一枚，戴在右手中指上。
竟然嚴絲合縫，順滑地卡在了中指上。
吳蒙見狀笑道：“看來我的眼光還是挺準的。”
趙文心也跟著笑了一聲：“早知道我就向宋姑娘推薦送戒指了——對了你還不認識宋姑娘吧。”
趙文心話題一轉，吳蒙忽然臉色一僵。
“她是個善良開朗的姑娘，哪天你們見了面，也會覺得她有趣。”
趙文心不覺有異，低下頭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話。
“掌櫃的不好了！”
小廝忽然從外面跑進來。
“什麼事？”
趙文心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鋪子裡的夥計都是跟她做事好幾年的，見慣了風風雨雨，一般小事不會這麼著急。
小廝看了吳蒙一眼，沒有開口。
吳蒙把戒指盒蓋上，然後交給了趙文心。
“趙老闆，等我有機會，再來找你拿。”
等鋪子裡沒有旁人後，趙文心開口：“說吧。”
小廝語氣焦急低聲道：“西北邊境突然有胡人鬧事，咱們的線全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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