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陳徵也看出氣氛的怪異,他往少年背上拍了一巴掌,然後一手握住少年的肩膀,將他翻了個面,推著他走遠了。
堂溪衡在此時開口:“宋將軍,城關形勢複雜,不如讓霍小將軍留下來協助你,我送宋觀嵐回軍營,你也放心些。”
宋觀崖想了想,點頭同意,一邊轉身準備離開。
宋觀嵐還想上前追問:“什麼意思?什麼叫復興胡邦?”
“宋觀嵐,宋觀嵐。”
堂溪衡連聲叫了她好幾次,最後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
“回軍營再說。”堂溪衡避開宋觀嵐的目光,低聲說了一句。
他這番舉動,讓宋觀嵐心裡無端沉了一下。
回軍營的路上,兩人騎著馬,遠遠走在隊伍前頭。
“西北這邊,已經亂了幾個月了。”
堂溪衡道。
宋觀嵐想了想:“我從都城出發的時候,你們就知道這件事了?”
堂溪衡馬上否認了:“確認事變、兵報傳遞需要時間,大約你出發一個月後,宮裡知道後,父皇便派我趕來西北,協助宋將軍。”
宋觀嵐低著頭,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如今還沒有見過柏將軍,一切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堂溪衡寬慰道。
宋觀嵐忽然冷哼一聲,手裡握韁繩的力氣也大了點。
“柏裡沒有親口告訴我之前,你們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宋觀嵐一甩韁繩揚長而去,只留下這句話在原地。
堂溪衡看著她頭也不回的身影,嘆了口氣,又擔心宋觀嵐一個人出什麼事,便攥著韁繩,與宋觀嵐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又能及時趕上的距離。
宋觀嵐策馬狂奔一陣後,還是覺得心中壓抑。
到了軍營,她跳下馬背,將馬牽進馬廄,然後埋頭就往前走。
回到帳篷裡,宋觀嵐坐下來,心裡一股悶氣還是沒有排解出去。
她胸膛急促起伏几下,然後目光看向門外。
“在外面幹什麼?”
宋觀嵐道。
她開口,簾子才從外面被掀起來。
堂溪衡雙臂環抱走了進來。
“這裡是軍營,我又不會出什麼事。”
宋觀嵐索性起身,收拾起窗邊櫃子上的東西。
“柏裡不會再親口和你解釋了。”堂溪衡靠著牆,低頭看著地面,像是在思考怎麼開口。
“他們已經佔據西北峽口,聯合塞外十五邦,意圖直指都城。”
堂溪衡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很肯定。
宋觀嵐背對著他,將一面鏡子擺弄來擺弄去。
“這件事總是瞞不住你的,與其讓你最後知道,不如讓你提前有個準備。”
堂溪衡看向宋觀嵐,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很多事都變了。”
宋觀嵐聽見堂溪衡這句話,手裡動作頓了一下。
兩個人誰也沒動,也誰都沒說話。
本就微弱的陽光被天邊一朵烏雲遮住,帳篷內更顯昏暗。
最後還是宋觀嵐先打破沉默:“我知道了。”
她終於將鏡子調整到正確的位置,宋觀嵐一收手,鏡面上就出現了自己淡漠的臉。
宋觀嵐覺得訝異。
自己竟然這樣平靜地接受了堂溪衡的話。
“你從都城趕過來也辛苦了。”宋觀嵐轉身看向堂溪衡,“回去休息吧。”
堂溪衡見狀也不強留,點點頭就出了門。
門外候著兩排侍衛。
“殿下,住處已經收拾妥當,殿下數日未歇,快回帳篷休息吧。”
侍衛勸道。
堂溪衡這時才終於露出了疲倦的神色,原本兩個月的路程,硬生生被他趕到半個多月就抵達,一路跋山涉水,馬都換了四五匹。
他低頭揉了揉太陽xue:“你們也累了,不用管我,去休息吧。”
侍衛見他眼睛都爬滿了血絲,便不再多耗時間推脫,拱手行禮後,便馬上離開了這裡。
堂溪衡邁步準備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宋觀嵐的帳篷。
裡面悄無聲息,安靜的像是沒有人住。
他嘆了口氣,然後轉身離開這裡。
臨近傍晚,宋觀崖才帶著抓捕到的幾十個胡人回來。
到軍營,他們還用著胡語罵罵咧咧,然後被陳徵一手一個綁進了房間裡。
這番動靜自然傳到了宋觀嵐那邊,她一過來,就撞上了剛從馬廄出來的少年。
“在幹什麼。”
宋觀嵐只是自言自語,沒想到這話被少年聽了去。
“鬧事的胡人被抓回來了。”少年饒有興致地道,“原來你和柏崑崙的兒子一起念過書,難怪你今天聽到柏崑崙的事,反應那麼大。”
少年顯然已經知道了宋觀嵐和柏裡的關係,但宋觀嵐沒將他的話放心上,反而伸長脖子,目光在那群被關進來的胡人裡逡巡。
少年看出了她的想法。
“你放心吧,柏崑崙和他兒子盤踞在北邊峽口,不會蠢到送上門來被抓。”
宋觀嵐聽他念叨不停,忍不住回頭瞪了一眼,一併“嘖”了一聲。
少年視若無睹,繼續道:“既然你們交情這麼好,不如你去勸降吧。”
這人講話,和堂溪衡簡直如出一轍的欠。
“既然你這麼料事如神,怎麼還會在城關走失。”
宋觀嵐回懟道。
少年笑了一聲:“自我來這裡,三日就摸清楚了方圓數十里的地形,就是閉著眼也能從城關走回來,怎麼可能會走失。”
“城關作為西北與中原的關口,易守難攻,形勢複雜,當初柏崑崙在這裡蟄伏十幾年,這裡就是他的老窩。”
少年雙手環抱,“目前還沒發現他謀反的罪證,派兵討伐也名不正言不順,我不過是想在城關裡找找證據。”
宋觀嵐聽後,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梢。
眼前的少年年紀並不大,看樣子也沒有上過幾次戰場,卻有這樣的膽識。
宋觀嵐剛要說話,身後有道聲音傳來。
“霍將軍,宋將軍有請。”
前來傳信的兵士恭恭敬敬地向少年行了道禮,一併向宋觀嵐行禮道,“拜見郡主。”
都城的侍衛抵達,半日的時間,足夠大家知道宋觀嵐的身份了。
宋觀嵐聽著這聲稱謂,心裡都彆扭起來。
“以後還是叫我宋姑娘吧。”宋觀嵐訕笑道。
兵士雖然點頭,但面向宋觀嵐的姿勢依然禮貌疏離。
少年看了一眼宋觀嵐,像是發現了什麼趣事笑了起來。
“行,去宋將軍那吧。”
少年開口讓兵士帶路後,尷尬的氣氛才終於緩和了點。
少年轉身,跟著兵士即將走遠,宋觀嵐看著他的背影,心頭忽然跳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
宋觀嵐驀地開口,大聲問他,似乎是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少年轉過頭,已生長出銳氣的眉眼盯著自己,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讓宋觀嵐的眼睛慢慢瞪大了些。
“我姓霍,單名一個衛字,記住了?”
少年的回答讓宋觀嵐一口氣堵在胸膛,吐不出,也咽不下。
吐不出,是因為答案果然如自己所想。
咽不下,是因為答案竟然如自己所想。
一瞬間,宋觀嵐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為什麼她第一次去合宮,會覺得熟悉;為什麼能很快適應這裡的生活習慣;為什麼王朝如此繁榮,甚至能徵降西域十餘邦……
從穿越過來就一直存在卻被她故意忽略的問題,在知道少年的名諱後,終於有了答案。
此後國祚延綿數百年的王朝,竟讓她窺見一隅。
霍衛見宋觀嵐愣愣出神,便走回來,手在她面前揮了揮。
“這麼怕我?”
宋觀嵐回過神,目光重新聚焦到霍衛臉上。
此刻她是一句回懟的話也說不出了。
“你趕緊去找宋觀崖吧。”
宋觀嵐留下一句話,然後頭也不回一路小跑著離開。
霍衛看著她幾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疑惑:“這是怎麼了。”
但他沒有多想,轉身去見宋觀崖。
宋觀崖找他,不外乎就是為了柏崑崙的事。
“這些天在城關,你一個人辛苦了。”
安靜的帳篷裡,宋觀崖低聲開口。
霍衛抱拳道:“為朝廷效力,無辛苦之談,微臣在城關內尋得百姓證言數份,與柏崑崙舊邸中一份燒燬的書信。”
霍衛呈上證言後,又拿出一個布包,裡面放著一樣燒至炭黑的東西。
他放在桌上,用鑷子輕輕撥弄,炭黑裡露出了一塊小指甲蓋大小的未燒燬紙面。
上面有個字:銅。
宋觀崖與霍衛不約而同沉默下來。
銅字,不難讓人聯想到之前大司馬謀反一案。
或許只是巧合,但銅字出現在柏崑崙舊邸的書信裡,實在讓人多想。
宋觀崖將東西包了起來:“單這兩樣,不足以確定柏崑崙意圖謀反,他如今盤踞峽口,對外聲稱方便管轄西北,陛下不好出兵。”
霍衛聽後,皺眉慍怒道:“狡猾。”
宋觀崖倒是平靜,他將證言與燒燬的書信放進櫃子:“夜深了,休息吧。”
霍衛也不強留,他起身行禮準備離開時,忽然想起了什麼。
“聽說郡主和柏崑崙的兒子曾是同窗,那他會不會曾和郡主無意透露過什麼呢?”
宋觀崖聽後,眉心跳了跳。
柏裡在宮裡最交好的朋友就是宋觀嵐,想旁敲側擊摸索出柏崑崙謀反的證據,從宋觀嵐那無疑是最方便的途徑。
宋觀崖深呼吸一下,婉拒了這個方法。
“他們在國子學也只是見面打招呼的關係,之後柏裡到西北,兩個人一年未見,這點友誼也早已散盡,觀嵐沒辦法知曉柏崑崙的動向,這條路行不通。”
霍衛聽了宋觀崖的解釋,目光閃了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但最後他還是沒有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霍衛低頭抱拳道:“知道了,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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