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半盞茶,劉嬤嬤便匆匆趕到了棲霞院。
柳汀月沒給她喘息的機會,直接將賬冊摔在她面前。
“老虔婆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做假賬,中飽私囊……”
劉嬤嬤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看著散落的私賬,瞬間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求饒。
“娘娘饒命!老奴知錯了……老奴一時糊塗,讓豬油蒙了心,往後再也不敢了……求娘娘開恩……饒了老奴這一回……”
柳汀月沒有叫起,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劉嬤嬤磕頭。
磕了十幾個,額頭上的皮破了,血珠子滲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
“行了。”柳汀月冷眼瞧著,心裡一陣厭煩。
劉嬤嬤不敢停,又磕了好幾個,才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柳汀月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你剋扣了多少,本側妃心裡有數。本側妃不問你討,但你得還。”
劉嬤嬤一哆嗦:“娘、娘娘……老奴手頭沒那麼多……”
“那就慢慢還。”柳汀月抿了一口茶,“從今日起,你的月例停發,直到扣完為止。另外——”她目光落在劉嬤嬤臉上,“你那個在莊子上管事的兒子,本側妃記得,是個老實人?”
劉嬤嬤臉色刷地白了。
“娘娘,老奴再也不敢了。求娘娘開恩,別怪罪老奴的兒子……往後老奴這條命、這顆心全是娘娘的……”
柳汀月放下茶盞,笑了笑:“你兒子的造化,在你不在我。往後在世子院安分些,盡心替我辦差,這筆糊塗賬,我可以一筆勾銷。若再敢生出異心,新賬舊賬,我同你一起算。”
劉嬤嬤心頭大石落地,慌忙磕頭謝恩,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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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世子院,她魂不守舍地鑽進自己屋裡,哆嗦著翻出那隻木匣。開鎖,掀蓋。賬本沒了,金線也沒了。
她愣在原地,腦子裡轟的一聲。
誰幹的?
屋內沒有撬動痕跡,全然不像入室偷盜的模樣。
沈刺兒?不可能是她。
那丫頭昨夜被鎖棚屋,根本出不來。
芸香?還是……柳側妃?
劉嬤嬤越想越怕,冷汗溼透了後背。金線的事她不敢讓人知道,賬本的事更不敢聲張。思來想去,滿腔惡氣正無處發洩,芸香就上門邀功討賞來了。
劉嬤嬤揚手便是一個大嘴巴子。
“你這不知死活的小蹄子!”
“是你打掃的棚屋?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芸香來不及躲閃,已被她揪住了髮髻,左右開弓就是十幾個耳光,打得嘴角流血,臉面紅腫。她還不解氣,又狠狠踹了幾腳,讓她跪在青磚上,當眾斥責她挑事丟人,鬧得人盡皆知。
阿桃跑回來報信,興奮得直跺腳。
“小娘子,太解氣了。芸香被劉嬤嬤狠狠打了一頓,當眾罰跪挨訓……真是老天有眼,惡有惡報。”
刺兒端坐案前,慢條斯理篩著香粉,頭也未抬。
“自作自受。”
阿桃盤腿坐在她面前,雙手託著下巴,一臉崇拜地問:“小娘子,您是不是一早就算準了?”
刺兒抬頭,狡黠地眨了眨眼,“你不是說,老天有眼?許是老天讓鎖門的事鬧大了,害得劉嬤嬤被側妃訓斥?她心裡憋著火,不拿芸香撒氣,難道衝自己扇耳光?”
阿桃恍然大悟,笑得直不起腰。
“我的老天爺,芸香還沾沾自喜搶功勞,以為撿了個大便宜,結果是在給自個兒挖墳。小娘子好生厲害……”
刺兒:“也沒費什麼勁,老天爺幫的忙。”
阿桃忍不住噗嗤一聲,挪過來挽住她的胳膊,親暱又歡喜。
“小娘子,您真是太神了。咋啥都能猜到?”
“別高興太早。她們折了臉面、吃了暗虧,不會善罷甘休。”刺兒笑了笑,叮囑阿桃,“往後在世子院當差,管住自己的嘴,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萬事謹慎。”
阿桃連忙正色點頭:“我曉得。我一定好好守著規矩,不給小娘子添麻煩。”
-
這天夜裡,阿桃上值去了。
刺兒熄了燈,一個人靠坐在床頭,將今日的事在腦中過了一遍。
約摸子時,窗欞發出幾聲輕響。
兩長兩短一彈指,鳥兒啄窗似的。
刺兒拉開窗戶,一道頎長的黑影悄無聲息地翻了進來。
她平靜地合上窗扇,輕輕哼聲,“二爺倒是清閒。夤夜做賊,就不怕被人撞見,落個私闖婢寢的罪名?”
黑暗裡漾開一聲低笑,慵懶又蠱惑。
“我不清閒,忙著替你收拾爛攤子。”
謝雲燼在她對面桌旁坐下,手裡捏著什麼東西,在指間緩慢轉動。
刺兒走近才看清楚,是那對珍珠耳璫中的一隻。
她下意識摸了摸耳垂。
空的。右邊那隻,不知何時丟了。
謝雲燼似笑非笑,“怎麼謝我?我若晚到一步,劉嬤嬤就該拿它反咬你一口了。”
刺兒伸手去拿。
他的手卻先一步覆上來,力道不重,分寸剛好,壓在那顆圓潤的珍珠上,也壓在她的指節上,像穩穩壓住一顆未定的棋局,溫柔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量。
“就這麼謝我的?”他挑眉,語氣偏執又散漫,“再有下次,我可不管了。”
刺兒沒動。低頭看一眼那隻被他壓住的手,又抬眼看他。
“那二爺別管。”
“管的。”謝雲燼低低一笑,鬆開她的手,指尖順勢滑上去,拂過她細白的耳垂,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不管能行嗎?誰讓我攤上你了。”
刺兒耳朵一熱,面上不顯,“那我是不是該給二爺立個長生牌位?”
“死後再說。”他懶洋洋地回了一句,隨即微微俯身,將那隻耳璫戴回她耳垂上。指尖微涼,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的鄭重,像在完成什麼了不得的儀式。
“小騸匠,你越發長進了。”
“我怎麼了?”刺兒白眼瞪他。
四目相對,寂靜漫開。窗外的風大起來,吹得窗紙鼓脹,遠處不知哪裡的窗戶沒關嚴,吱呀吱呀地響。
兩個人影投在牆上,近得像要融在一起……
謝雲燼輕咳一聲,摸摸挺拔的鼻樑,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阿兄晾著你,你便心甘情願做粗活、受磋磨?”
“是。”刺兒答得乾脆。
“忘了你入王府做什麼的?”謝雲燼俯身湊近,帶著淡淡的清冽氣息,笑聲不無嘲弄,“在我面前張牙舞爪,怎就甘願被幾個下賤丫頭使喚?”
“不然呢?”刺兒抬眼,“掀了桌子罵回去,然後被攆出世子院,二爺再找一顆聽話的棋子?”
謝雲燼倏然沉默。
屋內幽暗,看不清他真切的神情。
只一雙眸子,幽沉沉的,深深鎖定她。
刺兒不躲不閃,坦然直言:“我如今在世子院,本就是一個卑微侍婢,誰都能上來踩一腳。今日推掉一樁差事,明日便有更多刁難等著我。我總不能事事硬碰、天天掀桌子。”
她眸光清亮,句句通透。
“二爺信我,就別管我用什麼法子。信不過,我們趁早一拍兩散,二爺另請高明便是。”
謝雲燼靜靜看她,輕笑一聲。
這回的笑不一樣,不是嘲諷,是真真切切的被取悅到了。
“走。”
不等刺兒應聲,他伸手,穩穩扣住她的手腕。
“我帶你去個地方。”
刺兒身形微頓,下意識提醒。
“二爺,這裡是世子院。”
“我不傻。”
謝雲燼全然不顧這是謝沉的院落,隨手脫下外間大氅,不由分說兜頭罩在她身上,寬大衣料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裹住,密不透風。
“起駕——”
低笑聲裡,他手臂驟然發力,穩穩攬住刺兒的腰肢,輕輕一提。
刺兒只覺身子一輕,已然被他帶著縱身躍出窗外。
“你瘋了?”她壓低聲音輕呼,“放我下來。”
“別出聲。”
腰間手臂微微收緊,力道溫柔卻強勢。
夜風颳過耳畔,帶著初春料峭的寒意。
王府的屋脊在月光下起伏如獸背,瓦片冰涼,他的懷抱滾燙。
她整個人幾乎嵌進了那具胸膛裡,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肩背的肌肉繃緊又鬆開,像一頭掠食的豹子,身法極快……
嫻熟地避開巡夜護院和值守婆子,衣袂翻飛間,悄無聲息掠過重重院牆,抱住她離開了九錫王府。
刺兒被顛得暈頭轉向,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只能聽著他心跳的震動,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她心底篤定,謝雲燼帶她去的不是什麼好地方……
可萬萬沒有料到,落腳之地,竟是繡衣司的殮屍房。
? ?繡衣司的同僚私下議論:二爺每次出場都是翻窗、翻牆、翻屋脊。是不是有門不走綜合徵?
? 謝雲燼:走門多沒意思,翻窗才能嚇她一跳。
? 刺兒:……你哪隻眼睛看見我被嚇到了?
? 謝沉:沒人管管嗎?我還活著!活著,活著,活著,著……
? 刺兒:那我給你立個長生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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