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殿書房。
謝平章坐在案後,眉宇間凝著幾分怒色。
這位監國王爺年不過四旬,卻已執掌大靖朝綱五年之久。他生得極為周正,氣度雍容,頜下長髯修剪齊整,若換上儒衫,活脫脫一位飽學名士。
可此刻,那一身玄色蟒袍,領口行龍以暗金絲線繡成,通身的氣派便只剩下威壓二字。
柳汀月輕手輕腳地進來,福身行禮,“給王爺請安。”
謝平章頭也未抬,只從鼻子裡逸出一個字:“坐。”
柳汀月依言坐下,雙手交疊在膝上,死死絞著帕子,心神惶惶不安,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良久,謝平章才放下手上文卷,緩緩抬眸看過來。
“本王讓你掌家,你就是這般替本王分憂的?留著高氏這個禍害,還讓她鬧到人前,你是嫌本王的麻煩不夠多?還是嫌這把椅子坐得太穩了?”
“王爺息怒。”柳汀月心頭一緊,忙起身跪倒,將早已打好的腹稿緩緩道出:“妾身以為,那高氏瘋癲多年,所言不足為信……”
“你當旁人也像你一樣愚蠢?”謝平章冷笑一聲,將手中密報扔到她面前,“這是今早都察院轉呈的匿名信,說你與畫皮案有涉,說你出賣親族,有龍骨圖讖在手……這一條一條,都是衝當年的衛家舊事掘墳來的……柳氏,你告訴本王,這些事,外人如何得知?”
柳汀月拾起密報,越看臉色越白。
“這……這王爺,妾身一概不知啊……”
謝平章沉下臉,居高臨下地審視她。
“柳氏,你跟了本王二十年,應當知道本王最恨什麼。”
柳汀月嘴唇翕動,嗓子眼被人扼住了一般,半個字也吐不出。
謝平章俯下身,冷冷道:“本王最恨有人揹著我,做不該做的事。更恨有人自作聰明,壞我大計。”他重重哼聲,“還是說,你另有圖謀?”
“王爺誤會妾身了……”柳汀月磕一個響頭,膝行兩步,抱住謝平章的腿,聲淚俱下,“這些年妾身對王爺忠心耿耿,從無二心啊。王爺,是有人要陷害妾身,想借妾身扳倒王爺……王爺明鑑……”
謝平章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她,慢條斯理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轉了一圈,又一圈。
靜默半晌。
他才移開目光,冷著臉踱至案前,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撇了撇浮沫,“畫皮案中的人皮繡線,是西厥貢品。本王記得,這批金線是賞了你的?”
柳汀月嚇得一陣激靈。
急辯道:“妾身確實得了王爺厚賞,但大多分發到各院使用,隨便哪個有心的想要栽贓,都易如反掌……王爺,你信妾身,妾身何曾做過一件對不住王爺的事?”
謝平章擱下茶盞,發出一道不輕不重的悶響。
“本王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十日之內,將此事給本王處理乾淨。若再有風言風語傳到本王耳中……”他頓了頓,目光陰沉下來,“休怪本王無情。”
“妾身明白,妾身定當辦妥。”柳汀月伏在地上,渾身力氣仿若被抽空,只剩無邊的恐懼在四肢百骸流竄。
這時,門外傳來侍衛的通傳:“王爺,世子和二爺到了。”
柳汀月心頭一緊。
抬眼看向謝平章,見他揮手示意,這才撐著發軟的腿爬起來。
“妾身告退。”
二十年了,她在王府熬了二十年,從一個沒有名分的侍妾熬到側妃,熬到掌家之權,可王爺看她的眼神,還是跟看一條狗差不多。用得著的時候賞塊骨頭,用不著的時候連踹她一腳都嫌髒了靴子。
她心下暗恨。
跨出書房,臉上的恭順便褪乾淨了。
廊下候著的蔡嬤嬤迎上來攙她,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扇過去。
“沒用的東西。”
蔡嬤嬤捂著臉跪下,剛要請罪,柳汀月已越過人往前走去,步子又快又穩,眼眶又紅又熱,跟方才書房裡那個跪著發抖的婦人,判若兩人。
-
半晌。
謝雲燼與謝沉一前一後踏入書房。
對視一眼,視線一觸即分。
“一個瘋婦之死,鬧得滿城風雨。不過半日,便驚動了宮闈,甚至京中諸營都有風聲流傳……”
謝平章端坐上首,臉色鐵青地訓斥著。
“你們倒好,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斷人手腕、爭風吃醋,如今又弄出人命來。謝家的規矩,都讓你們喂到狗肚子裡去了?”
謝沉和謝雲燼雙雙斂容。
一人沉靜,一人散漫,都不作聲。
謝平章見狀更是動氣,一拍桌案,掃視兩個兒子。
“你們可知,今日早朝,已有人密奏本王私藏龍骨圖讖,意圖不軌?”他聲音壓低,面色陰沉,“畫皮案多出一條人命,朝堂上就多一份對本王的彈劾。你們以為那些御史在乎幾個女子的性命?他們在乎的是本王手中的權柄。”
謝沉仍然緘默。
謝雲燼卻慢悠悠抬眼,不閃不避。
“父王的意思,有人借畫皮案,釣出龍骨圖讖的下落?”
“哼。釣圖讖?那是要釣本王的命。”謝平章冷笑,“你們兄弟內鬥,正中旁人下懷。那瘋婦高氏死在誰手裡,本王不關心。本王只關心誰在借她生事,煽風點火,動搖九錫王府的根基。”
“父王這是懷疑兒子?”謝雲燼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
“你那繡衣司,平日裡不是手眼通天嗎?怎麼,這次自家後院起火都瞧不見?謝雲燼,王府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他越說越怒,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
“跪下。”
謝雲燼撩袍跪地,姿態乾脆利落,利落得像是做過千遍萬遍,早已熟極。
“父王明鑑。”他抬起頭,正色道:“高氏是世子羈押的人犯。兒子昨日曾向世子提請,將人犯移交繡衣司,世子拒絕了,分明是防備兒子。人犯如今出了事,父王何以先問兒子?”
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將責任毫不客氣地推給謝沉。
謝沉面無表情,立在一旁,一個字也不辯。
謝平章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片刻。
最後落定,罵的還是謝雲燼。
“孽子,你就毫無過錯?”
“兒子有錯。”謝雲燼揚眉,冷冷一笑,“錯在顧忌兄弟情面,未曾強行提人,才讓柳氏有機可乘。”
謝平章眉頭皺起,“你倒是摘得乾淨,真當本王眼瞎嗎?”
謝沉這時拱手上前,“父王,兒子確有失察之罪。”
謝平章端坐不動,“你疏於防範,自有過錯。”
他冷冷睃謝雲燼一眼,字字冷漠,“本王核對了值守記錄,高氏死前,兩名當值守衛被調離……兇手能繞過崗哨,定是熟悉王府巡守路線,絕非尋常毛賊。老二,本王再問你一次,你當真不知情?”
“父王再問一百遍也是如此。”謝雲燼坦然回望,“昨夜兒子並不在繡衣司,也不在燼風院,更沒有機會調離任何守衛。”
謝平章盯著他問:“那你昨夜人在何處?”
謝雲燼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像是被人抓了把柄,更像是正中下懷。
“父王既然問了,兒子不敢隱瞞。”他眼底帶著一絲倦意,聲音輕佻,“昨夜為高氏之事,兒子心頭不痛快,多飲了幾杯。酒勁上來,一時失態跑去世子院鬧了兄長几句,後來醉得昏沉無力,懶得再動,便在兄長那兒宿下了。”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
“昨夜,兒子就睡在兄長房間。”
謝沉袖中的手猛地收緊。
極細微的變化,卻沒能逃過謝平章的眼睛。
他輕叩桌案,指著謝雲燼的鼻子訓斥。
“你是繡衣司的司主,不是街頭的地痞無賴!”
“兒子私德不修,甘願領罰。”謝雲燼額頭點地,一絲不苟,“但地牢一事,兒子沒有干預。父王若疑心兒子,兒子自願交出繡衣司令牌,聽候發落。”
以退為進。
認下私德汙名,撇清殺人干係。
更是句句提醒謝平章,人是謝沉扣下的,看守是謝沉的人。
謝沉緩緩開口:“看來二弟早有準備?”
這話隱晦,卻直指謝雲燼在製造不在場證明,暗度陳倉。
謝雲燼朝他擠一下眼睛,又轉向謝平章,“父王,兒子縱然行事荒唐,也斷不至於做出這等陰私構陷之事。世子院上下都可以作證,兒臣整夜都未曾離開。父王若是不信,儘可提人來審。”
謝平章何等人物,豈會聽不出兩個兒子話裡的機鋒?
他看向謝沉,沉聲道:“世子,你怎麼說?”
謝沉下頜線繃緊一瞬。
若提人來審,不是讓整個王府都知道謝雲燼去了世子院的知微居,跟他剛收房的侍婢不清不白?閒話一旦傳開,解釋不清,只會越描越黑。
“不必勞駕父王。”他道,“二弟所言,兒可作證。”
謝平章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好。既然高氏是在你手裡出的事,便由你牽頭徹查。繡衣司全力協辦,不得推諉。”
說著徐徐起身,走到兩個兒子面前,負手而立。
“畫皮案風波未平,你們倒先鬧出兄弟鬩牆的笑話。一個兩個都不讓本王省心。今日一同領罪,回去好好反省。”
“兒子領命。”兩人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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