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針，一根又一根刺入。
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烈凰蒼白的臉頰滾落，嘴唇已經被咬破出血。
與此同時，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件素紗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面板上，勾勒出瘦削單薄的身形。
每一針下去，都像是一輪劫難的開始，剛忍過鑽心的疼，緊接著進入下一次。
銀針一路向下。
當針刺入小腹附近的氣海穴時，烈凰終於忍不住出聲，那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嗚咽，讓屏風外的人聽得心都揪起。
顧珩猛地起身，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屏風，彷彿要穿透素絹，看清裡面正在承受“酷刑”的人。
他的手攥成了拳，手背青筋暴起。
“殿下……不會有大礙，就是過程比較痛苦。”沈硯低聲提醒。
顧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重新恢復平靜。他轉身面朝窗外，深邃目光看向夜色深處。
裡間傳來的每一聲痛苦的哀鳴，都像是用銀針在刺他的心臟，她所受的痛苦，他都在感同身受。
時間變得格外漫長。
當最後一根針拔出時，烈凰已經虛脫地癱在榻上，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汗水將地墊浸溼了一大片。
“休息一炷香。”長者蒼老的聲音響起，“方才是任督二脈，接下來還有十二正經，姑娘若是受不住，現在中斷還來得及，等下只要開始，便沒有退路了。”
烈凰緩緩睜開眼。她的視線已經模糊，只能看見屏風外透進來的溫暖光暈。
她的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只是用力搖了搖頭。
墨竹的眼睛早紅了，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她背過身去擦乾淚水，又轉回來，準備下一輪銀針。
一炷香後，繼續施針。
如果說方才只是開始，那這一次的痛苦才是人間酷刑。
十二正經遍佈四肢百骸，銀針從指尖開始，一路沿著手臂至肩，再向下至足。每一針下去，都像是燒紅的烙鐵捅進經脈，在裡頭不斷翻攪。
“啊——！”
當針扎進腳踝的穴位時，烈凰終於慘叫出聲。
淒厲的聲音在和暢軒內迴盪，是怎樣撕心裂肺的痛楚，才能讓人發出這樣的悲鳴！守在門外的兩名侍女嚇得一哆嗦，手中的銅盆都險些打翻。
顧珩再也忍耐不住，大步走向屏風。沈硯急忙上前阻攔：“殿下，不可！施針之時最忌干擾，若姑娘氣息紊亂，恐有性命之憂！”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最後一重屏風前。
他能看見，素絹屏風上透出一個模糊的身影。那身影蜷縮成一團，不住地劇烈顫抖，像風雨中一片飄搖的枯葉。
“‘阿瀾’，別怕……”
他一開口，聲音啞得厲害。烈凰公主名滿天下，此刻，再擔心，他還是喚了她的假名。
屏風內的身影向後靠來。她的肩膀，因為痛苦而後仰，抵在了屏風上，像是要找什麼依靠。
“再堅持一下，試著凝神，氣沉丹田，不要抗拒針氣，順著氣走的路線執行周天。”
他的聲音有一種魔力，穿透了屏風與痛苦，直達烈凰已經混沌的意識。
她咬著牙，開始按照他說的做。
慢慢地，烈凰的內力，就像一股細流，順著被強行撐開的經脈艱難前行。
聽到她不再痛苦呻吟，顧珩的聲音再次響起，“對，就這樣！你很有悟性，想想點茶時我是如何教你的。”
烈凰的嘴角扯出一個弧度，隨後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融入經脈貫通的感覺。
兩個時辰，漫長得像一個輪迴。
當最後一根銀針從足底拔出時，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烈凰癱在榻上，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可在這錐心的痛苦中，有一股微弱的熱流，從丹田升起，沿著被打通的經脈，緩慢地艱難執行。
那股熱流越來越暖，越來越有力。
白髮長者為她仔細把了脈，面露得色，轉出屏風向顧珩報喜，“殿下，姑娘的經脈已續，內力恢復至三成，因為‘蝕骨散’陰毒，能恢復到這個樣子，已經是奇蹟了！”
墨竹紅著眼睛為她擦拭身體，換上乾淨的寢衣。
當柔軟的綢料覆蓋住肌膚時，烈凰終於有力氣感到羞恥，方才顧珩就在屏風外，薄如蟬翼的紗能擋住什麼！
她昏睡過去之前，最後聽見的，是屏風被輕輕拉開的聲音。有腳步聲走近，停在榻邊。然後，有一隻手，溫柔地拂開了她額前被汗水浸透的亂髮。
再次醒來，已是次日正午。
陽光透過窗紙，在床前投下斑駁光影。烈凰睜開眼，感覺渾身的骨頭沒有一處不痠痛。
她嘗試運轉內力，那股熱流還在，沿著任督二脈緩緩執行，雖然有些微弱。
烈凰拿過床頭那隻青瓷茶盞，氣沉丹田、五指用力，“咔”地一聲，茶盞果然在手中裂了！
這是數月來，她第一次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要是以前，隨便一捏，一隻小的銅香爐都能在她手中裂開。
真的恢復了三成內力！雖然遠不能與當初的“女戰神”相比，但對她而言，已經是脫胎換骨的改變。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蘭溪端著托盤進來，臉上是藏不住的歡喜：“姑娘醒了！可覺得好些了？這是廚房特意熬的參雞湯，最是補氣血。”
烈凰在蘭溪的攙扶下坐起身，接過湯碗。
雞湯入口鮮美，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至周身，多久沒有這種舒暢的感覺了。她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殿下呢？”
“殿下一早出門了。”蘭溪眨眨眼，“不知為什麼，昨夜殿下在書房待了一宿，早上眼睛都有些紅，想是在擔心著誰……”
烈凰垂下眼，許久之後，才輕輕“嗯”了一聲。
蘭溪收拾好碗盞，又陪了她一會才離開。
窗外，盛夏的蟬鳴依舊聒噪，但此時傳入她耳中，卻有生機勃勃的意味。
烈凰把臉埋進掌心，滾燙的淚水奔湧而出。她無聲地哭泣著，肩膀劇烈顫抖，像要把數月來的絕望、不甘與痛苦，統統用淚水洗刷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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