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凰恢復三成內力，繼續用藥加以調理。
每晚她在小花園練功，顧珩都遠遠看著，她也知道他在，只是彼此心照不宣。
烈凰的體力與武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
盛夏時節，連樹上的蟬，都叫得懶洋洋的。顧珩午間小憩後，若有所思地踱到書房。
烈凰進來時，在他面前攤開的，是一幅南昭都城輿圖。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她，目光與往日不同，他淡聲道：“過來看看。”
她走近書案，目光掃過輿圖上用硃筆勾畫的標記——城門、官署、街巷，經驗告訴她，這不是尋常的地圖！
“看得懂嗎？”顧珩問道。
烈凰凝神細看，指著一處標記，道：“此處臨河，巷道交錯，四通八達，若是設伏或撤離，都是上選。”
她又指向另一處，“這裡看似繁華，平日車馬喧囂，反而能掩蓋動靜。”
顧珩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他放下手中的硃筆，向後靠上椅背：“不愧是青驤衛統領，看輿圖如囊中取物。”
得到他的誇讚，這一次，烈凰卻沒有太多欣喜，她垂下眼，悶悶地道：“殿下謬讚，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顧珩默了默，忽然道：“王后今早派人傳話，時顏入府的事，中秋宴時要有個結果。”
烈凰指尖微蜷，面上卻不露聲色：“殿下……已有決斷？”
“我有沒有決斷，不重要。”顧珩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而複雜，“重要的是，有些人已經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神色凝重，緩步走到窗邊。庭中古木參天，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我能護你在府中周全。”他背對著她，聲音悠悠而至，“但不能一直將你困在此處，做一個‘規規矩矩’的侍女。畢竟……我們只有一年之約，到時，你還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聽出了他話中的無奈和擔憂，心中莫名有些酸澀。
顧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從明日起，你除了在書房當值，還要開始做另一件事。”
“請殿下明示。”
“出門，做我的侍衛。”顧珩指向書案的輿圖，“沈硯會帶你熟悉都城的道路，你要看人、記路，學會在人前扮成一個合格的侍衛。”
烈凰怔住。侍衛？女扮男裝？
“覺得意外？”顧珩唇角微勾，“你在滄瀾時，難道就沒有女扮男裝外出過？”
烈凰悄悄抿了下唇，他不愧是南昭玄翼司的首領，連自己的往事都知道。
因為她的身量自小就高，隨軍前常換上侍衛服，混在侍衛隊裡溜出宮玩，為此，大哥沒有少挨父王的罵。可如今……
“我身邊的近衛，皆在玄翼司有名冊。”顧珩的聲音沉了幾分，提起玄翼司，他好似換了一個人，瞬間陰沉許多，“但有些事，需要不在冊之人去做。你就是最好的人選。”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更重要的是，你要學會在這裡活下去。”
烈凰的心臟狂跳起來。她聽懂了，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安排。就像沈硯所說，他要給她一副能行走於世間的鎧甲。
可是，要她的身份在侍女和侍衛之間切換自如，這是不是有點……
看出她仍有疑慮。顧珩顯然早已想好，“侍女‘阿瀾’與侍衛‘阿瀾’出現的地點沒有交集，需要出門時，沈硯自會替你安排。你要記住的只有一點——你是雲州邊軍退下來的，所以對都城不熟。這個身份，會有人替你安排妥當。”
烈凰沉默良久。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旦走出這座王府，就會離真實的南昭更近一步。與此同時，離危險也更進一步，畢竟天啟的人還在暗中尋她。
但……這也是她遲早要走出的一步。
她終於問出心中的疑惑，“殿下就不怕我藉此機會，一去不回？”
顧珩看著她，忽然笑了一聲。
“烈凰，若你真是那般短視之人，當初在冥江邊，就該降了天啟，何必隨我漂泊異鄉。”
他走到她面前，靠得很近，緩緩道：“我讓你出門，是要你親眼看看，在南昭都城這平靜的表象下，是如何暗流湧動，看看天啟如何在南昭四下活動。其實，你我面對的危局，都來自同一個敵人。”
他退後半步，周身的陰沉瞬間褪去，唇角一勾，道：“當然，你也別老想著往外跑，茶還是要點的。”
烈凰看著眼前這個變幻莫測的男人，剛剛還在說國仇家恨，忽然又開始逗人。
他將她當作一個可以信賴的“自己人”，她心裡還是很興奮。
烈凰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烈凰明白。”
這一刻，她眼中重新燃起屬於“女戰神”的光芒。
顧珩看著這樣的她，既有欣慰，也有新的擔憂。
讓她走出府門，是招險棋。而每日午後的茶課，是他在繁忙政務中，隱隱期待的慰藉。
可他要她活著，不是圈養的苟活。因為她是烈凰公主，是折翼的鳳凰，終有一日，她會重上九天！
窗外，日影西移。
顧珩收拾好心緒，淡聲道：“你回去吧，明日一早，沈硯會在西側門等你，今晚早點歇息。”
烈凰行禮告退。轉身時，她又看了一眼端坐於書案後的他。
她自然明白他這番安排的深意——在府裡，她是明處的靶子；出府後，她才是來去自如的風。
烈凰站在廊下，望向高牆外的天空。久違了，外面的世界！明日，她將踏出這道門。
侍衛“阿瀾”，是她能接觸外界的身份；侍女“阿瀾”，是能在他羽翼下安穩度日的套子。
還好不需要她做選擇。不知何時，與他獨處不再尷尬，甚至對他的習慣也開始主動上心。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怕嗎？對於未知的一切，她自然會有擔心。但她身後，不再是空無一人！
慎獨堂內，顧珩坐著久久未動。
她的內力只恢復了三成，此時讓她走出府門，也是迫不得已。
王后一派的步步緊逼，讓他意識到，要儘快讓她熟悉南昭，學會沒有神力、也沒有他，她靠自己依然能活下去！
“烈凰……你一定可以做到！”他閉上眼，手指緩緩收緊。
山雨欲來，而他們，都已站在了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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