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東牆懸一幅墨筆寒梅，枝幹虯勁，梢頭兩三點淡紅。畫下高几上，官窯白瓷瓶裡供著幾枝吐露幽香的素心蘭。雕花窗外竹影婆娑，推開窗，可以俯瞰園林幽靜。
這桌宴席，果然與這裡的風格一樣——清新雅緻中透著奢華。
首先吸引烈凰視線的，是那個月白釉的闊口蓮盞，裡面盛的湯色澤清透，飄著雲朵般的豆花。蟹釀橙盛在金橙盞中，橙香與蟹鮮在蒸騰熱氣中交融。白玉碟中，鮑魚與香螺合煨，汁濃膠厚。還有一道獨特的菜——蓮房魚包，是將鱖魚肉釀入嫩蓮房，用荷葉裹好蒸熟，清香盈室。
這四味佳餚之外，還有幾樣雅緻小菜：定窯小盞裡，鹿筋與鴿肉都拆作細絲，交疊碼放，根根分明。蘿蔔雕成的“珊瑚卷”染了淡淡胭脂色，玲瓏剔透。胭脂鵝脯緋紅悅目、水晶肉凍瑩潤如琥珀。
各色點心做的只有一口大小，擺在攢盒裡玲瓏可愛。還有一壺溫著的十年梨花白，酒氣清冽，隱有花香。
顧珩在臨窗那張紫檀椅上坐下，示意烈凰坐在他對面。
她一抬眼，看見他清雋的面龐，和窗外飛簷懸掛的銅鈴——隨風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今晚的顧珩似乎有些不同，明顯健談許多。他對飲食頗有研究，每道菜色都能講出淵源與特點。
桌上擺的每樣她都嘗過，夥計帶人重新佈菜，又是讓烈凰感覺新鮮的東西。
她聽得仔細，吃得開心，暫時將方才的不快拋諸腦後。
佳餚上過三巡，美酒品了幾輪。
烈凰臉頰帶上淺淺的紅暈。她滿足地嘆了口氣，眯起眼睛看著顧珩：“多謝殿下盛情，等來日，我要用……”滄瀾兩個字在最後一刻被她嚥了回去，“家鄉最好的東西款待你！”
“那我提前謝過了！”顧珩笑著拿起酒杯，與她的碰了一下，隨後一飲而盡。
烈凰沒了方才的雀躍。她舉杯慢慢飲盡，遲疑一下，看向顧珩：“你覺得……會有那一天嗎？”
顧珩執壺的手頓了頓，緩緩斟滿自己的杯，又替她斟上，才抬眼看她。
她問得很認真，乾淨的眼眸中，是真切的哀傷，讓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你是否有信心，堅持到那一日？”他反問，語氣平靜。
烈凰咬住下唇。
“有時，我都會忘了自己是誰……”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家鄉的人會不會也忘了我。”
顧珩靜靜看著她。
許久，他輕輕道：“烈凰，你家鄉的人，從未忘記過你，他們在等……等著女戰神從天而降，將侵佔他們家園的人趕出去。所以，你一定不能放棄！”
烈凰怔怔地看著他，漸漸紅了眼圈、模糊了視線。
“我出去透透氣！”
不等顧珩回應，她已起身推門而出。
顧珩向後靠上椅背，深深嘆了口氣。他沒有告訴她的是，如今不是她一人的國仇家恨，南昭也已深陷其中。
天啟王扶持滄瀾王室被廢黜的遠親，建立了傀儡政權“滄瀾都護府”，壟斷所有礦產開採與貿易，大幅提高硝石、銅、鐵等礦產的價格。
為了儘快攫取利益，昔日廣袤的草原被挖得千瘡百孔，天啟與傀儡政府四處捉拿百姓，一隊隊押入深不見底的礦洞。
監工的皮鞭聲日夜不絕，倒斃的屍體被隨意扔進廢礦坑……現在的滄瀾，已淪為人間煉獄。
包括南昭在內的、與滄瀾有礦產貿易的國家，因為銅價上漲，導致錢幣鑄造成本飆升；鐵礦短缺，影響農具與日用品供應。
朝廷軍費度支有限的情況下，實際可鑄造的武器與鎧甲數量將大幅縮水，各邊境守軍的裝備換新與維護陷入困境。
此時，顧璟盜賣軍械已不僅僅是貪腐，而是動搖國本的行為。他賣的不僅是武器，更是南昭的安全與未來。
顧珩看著屏風，眸色深沉。
門輕響，沈硯在屏風後低聲請示：“殿下，樓下錢駿等人還在，‘阿瀾’看著想要找他們算賬，萬一衝突了怎麼辦？”
“隨她去，不出人命，不必插手。”
“是。”沈硯閃身離開。
顧珩拿起酒杯，仰頭飲盡，清甜酒液入喉，回味卻有一絲苦澀。
本想帶她出來散心，卻讓她看到自己另一面的處境，他這個睿王其實也有很多不得已。先王后嫡子，這個身份雖然尊榮，但卻讓人遺憾，也替他與兄長招來很多忌憚與敵意。
此刻的烈凰，正站在暢熙樓二樓的廊道上，倚著欄杆，俯瞰一樓大堂。
錢駿等人堂而皇之坐在大堂中央，罵罵咧咧地划著拳，聲音大得整個酒樓都能聽見，言辭裡不時夾槍帶棒，懂的人都明白在罵睿王。
方才還坐得滿滿當當的大堂，眼下僅有幾桌食客，都在默默埋頭吃菜喝酒，無人敢出聲多嘴。
烈凰的目光一直在錢駿身上。腦海中閃過顧珩被羞辱時，平靜之下隱忍的怒意。
憑什麼？
憑什麼他那樣的謙謙君子，要忍受這些宵小的折辱？
一陣血氣上頭，烈凰轉身向樓下走去。
“喲，這不是睿王殿下身邊那位‘俊俏侍衛’嗎？”
她剛走到樓梯一半，錢駿那令人厭惡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烈凰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已經喝得紅頭漲臉，醉到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
錢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湊近了用猥瑣目光打量她，嘴裡噴出的汙穢酒氣，讓烈凰眉頭一皺。
“瞧瞧啊，這個小白臉，真比個娘們還俊俏。怎麼，惹殿下生氣了，要打發你走了？”
他身後的同伴又是肆無忌憚地一陣鬨笑。
烈凰靜靜看著他，忽然開口：“你剛才說，我是什麼？”
錢駿一愣，沒想到她會這麼問，惡狠狠地道：“小白臉啊！怎麼，沒聽過？就是說你伺候人靠的是……”
話音未落。
“砰！”
一聲悶響。
在場的人都沒看清烈凰是怎麼出手的，只看到錢俊像蝦米一樣弓起身子，向後飛了出去，重重砸在身後的桌子上！
杯盤碗盞嘩啦啦碎了一地，酒菜濺了滿身。
大堂裡瞬間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俊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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