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凰面容平靜,緩緩收回剛剛揮出的拳頭。
“你……你敢打我?!”錢駿掙扎著爬起來,坐在一片狼藉中捂著肚子,疼得齜牙咧嘴,“你知道我是誰嗎?!我表兄是二王子!我爹是工部侍郎錢益!”
烈凰歪了歪頭,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後認真地問:“錢益,很厲害嗎?所以,你是在用你表兄和你爹的名頭嚇唬我?”
因為她的語氣太過真誠,以至於錢駿竟不知如何回答。
烈凰向前走了一步,周圍人慌忙退後幾步。她的聲音有力而清晰,傳遍整個寂靜的大堂,“我打你,是因為你出言不遜,辱及睿王殿下。與你表兄、與你爹是誰,沒有關係。”
她環視四周,目光掃過之人皆是臉色發白:“若你們覺得不服,或文或武,我都奉陪。”
“不敢……不敢!”
烈凰微微一笑,隨即轉身,施施然向樓上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大堂裡才轟然炸開。
“我的天,那是誰?也太厲害了吧!”
“好像是睿王殿下帶來的人……”
“這下可惹大禍了!錢侍郎最是護短,王后那邊恐怕也不會善罷甘休……”
“可他打的沒錯啊,錢駿那張嘴,早晚惹禍……”
沈硯一直隱身在角落裡,對人群中的暗衛使了個眼色。暗衛得到指示,悄無聲息地跟上了抬著錢駿離開的那群人。
烈凰氣定神閒地推開雅間的門。
顧珩正端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品著。見她進來,抬眸看了一眼:“氣消了?”
“嗯!此等狂徒,給他一拳都是輕的,還敢對親王出言不遜,要是在……該被抽一百馬鞭。”烈凰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是快意恩仇的舒暢。她走到桌邊坐下,拿起一塊點心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邊嚼邊含糊地道:“好吃!”
顧珩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掠過一絲笑意:“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烈凰端起晶瑩剔透的水晶杯,將裡面絳紫色的葡萄汁一飲而盡,長舒一口氣,“這頓飯吃得真痛快!”
她是真的開心。不僅僅因為教訓了錢駿,更因為她終於為顧珩做了點什麼。
顧珩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樣子,心中那口淤積多年的濁氣,彷彿也隨著她那一拳,紓解了許多。
他自幼喪母,在深宮裡謹小慎微地長大,執掌玄翼司五年,恨他的人很多,想讓他死的人更多。這點汙言穢語……實在不算什麼。
沒想到有一日,會有人用這種直截了當的方式替他出氣。
這種感覺雖然陌生,卻……很好!
他們下樓的時候,大堂已被收拾乾淨。沈硯低聲稟報:“人送回去了,斷了兩根肋骨。”
顧珩面無表情,帶著烈凰上了馬車。
回程路上,烈凰靠在車壁上,回味著今晚的一切。忽然,她坐直身子,困惑地看著顧珩:
“‘小白臉’……為什麼是罵人的話?不就是臉比較白嗎!難道他們喜歡臉黑的人?殿下……不也挺白的……”
顧珩:“……”
他看著她那雙清澈又懵懂的大眼睛,忽然覺得有些頭疼。該怎麼向一個從小被保護得很好,只懂打仗、心思單純的公主解釋,這三個字的齷齪含義?
“你不必懂。”最終,他淡淡地道:“若有人再這樣說,就像今日這般,打回去便是。”
烈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認真重複道:“打回去便是。”
顧珩看著她依然有些困惑的模樣,心中殘存的那點陰霾,徹底散去了。
回到睿王府,已是掌燈時分。
顧珩讓烈凰回去歇息,自己則徑直走向慎獨堂。
慎獨堂內,顧珩按下北次間密室的機括,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緩緩開啟,一個幽深而神秘的世界展現在眼前。
密室內沒有窗,光滑的玄色磚牆上,掛著數盞長明琉璃燈。三面靠牆,都是厚重的鐵櫃,每隻櫃門上都有機關暗鎖,鎖孔形狀各不相同。櫃體黝黑沉重,在長明燈下泛著冷硬的光,不知裡面藏著多少秘密。
進門那側牆上,是一幅巨大的紫檀木板,上面釘著數排木釘,每枚木釘上都掛著一隻象牙雕成的鷹哨——這是這間冰冷房間裡,唯一溫柔的存在。
那些形態各異的鷹哨,每一隻,都記錄著他某一刻的心緒。
今夜,他想再刻一隻。
顧珩在房間中央那張鋪著厚厚絲絨毯的大案前坐下,從案上的紫檀匣中取出象牙料和刻刀。燈光映照著他專注的面龐,刻刀在象牙上劃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刀尖嫻熟地遊走著,一隻鷹的輪廓漸漸清晰——雙翼大張,目光銳利,透著搏擊長空的凌厲氣勢。
顧珩的唇角,自始至終噙著一絲笑意。
五年前,他剛滿十八歲,在御書房,南昭王將一枚玄鐵令牌放在案上,上書“如朕親臨,玄翼巡察”。
南昭王目光深沉:“珩兒,此乃火烤油烹之位。世子宅心仁厚,明王野心勃勃,孤需要一個可靠之人,來攪動和震懾朝局。還有許多涉及王室、高官的齷齪事,不適合擺上檯面。你心思縝密、忠誠可靠,是最佳人選。你與世子一母同胞、兄友弟恭,一定要全力扶持他,方不辜負你母親的囑託。”
顧珩伏地叩首:“兒臣,願以身入局,縱死無悔。”他手握令牌,走出宮門,抬頭看陰雲密佈的天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踏入了屍山血海的修羅場。
這些年來,他早已習慣將一切情緒深埋心底。喜怒不形於色,悲傷獨自飲盡。他是南昭的睿王,是玄翼司的執掌者,是棋局中的對弈人。
他習慣了算計,習慣了權衡,習慣了忍耐,更習慣用曲折隱秘的方式,給對手致命一擊。
他以為自己會這樣,在黑暗與算計中,直到完成使命,或徹底沉沒。
可今日,烈凰那一拳,打在了錢駿身上,彷彿也打碎了禁錮他多年的無形枷鎖。
原來有人擋在身前,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有人替他出氣,是如此的痛快!
刻刀停下,顧珩將鷹哨舉到燈下,細細端詳。這隻鷹身上的蓬勃生命力與不屈的銳氣,像極了那個站在大堂中央,一身正氣、無所畏懼的少年。
不,是少女。
顧珩將鷹哨掛上牆,那裡已有九十九隻鷹哨,這是第一百隻。
他靜靜看了片刻,低聲自語道:
“烈凰,你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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