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曉時分,睿王府前,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刑部郎中鄭源,帶領十餘名差役,叩響了王府大門。
很快,側門開啟一道縫,鄭源向內亮出腰牌:“刑部辦案,帶睿王府侍衛阿瀾到衙門問話。”
門房客氣地道:“您稍等。”隨後將門關上。
鄭源轉過身背向大門,看似面上淡定,可心裡直打鼓,誰讓自己倒黴,今日當值,就遇上了這種燙手的差事。
差役們也在看他臉色,畢竟大家都知道這事涉及兩位素來不對付的王子。
不到一刻鐘,側門在他身後洞開,只見一位身著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的幹練青年靜立門內。正是沈硯。
“鄭大人,這麼早。”沈硯抱拳,語氣平淡無波,好像就在等他。
“原來是沈統領。”鄭源有些吃驚,忙拱手還禮。原以為會是睿王府長史出面,沒想到來的居然是顧珩的心腹統領,而且……對方似乎早有準備。
不等對方開口,沈硯先發制人,“鄭大人的來意,殿下已知曉。”
鄭源心頭一跳,還是硬著頭皮道:“昨日暢熙樓之事,想是沈統領都清楚,那錢駿是工部侍郎錢益之子,另外一重關係也不必多說。刑部也是依律行事,還請沈統領……行個方便,將那侍衛阿瀾交與我們,大家也好交差。”
“時辰還早,鄭大人先看看這些,再做決斷。”沈硯從懷中取出兩份文書,遞了過去。
鄭源心中暗暗叫苦,就知道沒那麼簡單。他先展開第一封,是按著鮮紅手印的證詞,來自暢熙樓掌櫃、跑堂與食客。將錢駿如何攔住睿王,當眾口出汙言穢語,如何指著侍衛辱罵,甚至還辱及先王后,連細節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沒想到錢駿竟放肆至此,鄭源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強作鎮定,翻開第二封更厚的文書。只看了兩頁,捏著紙張的手指便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這是一份抄錄的卷宗,詳細記載了錢駿近年來的惡行:縱馬踏傷西市菜農,致人殘疾;強奪南城一家筆墨鋪子,逼得東家投河;逼奸東街布莊掌櫃之女,還將女子父親打折了腿……樁樁件件,記錄詳實、鐵證如山。
這些事,鄭源並非完全不知,但怎奈錢益手段老辣,又是王后妹夫,滔天的風浪都能被他壓下。只是鄭源沒有想到,睿王居然有如此完整的證據鏈條,這玄翼司的手段,果然比刑部高出不少!
難怪顧珩十八歲便執掌了玄翼司,人人都說是南昭王為了制衡繼後一族,現在看來,也是他擔得起這個職責。
沈硯看時機差不多了,開口道:“錢公子辱罵先王后、親王,觸犯《南昭律》卷一,‘大不敬’之罪,按律當杖百,如是朝廷命官之子女,亦要追究父親教養之責。侍衛‘阿瀾’護主心切,只是提前執行了責罰,而且遠遠不夠。至於這些未了的舊案……”
他頓了頓,看著鄭源緩緩道:“殿下也不想為難鄭大人,另一份抄錄的卷宗,已經讓人送至錢府,我想錢大人此刻正在糾結,到底是認‘不敬’之罪划算,還是該先償這些舊債。”
沈硯從鄭源手中抽回卷宗,“鄭大人帶著證詞回去,周尚書自有決斷。”
鄭源臉色發白,裡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睿王分明是早已布好了局,他若真的將人帶走,那就是自己往火坑裡跳。
“時辰不早了,鄭大人請便。”沈硯做個請的手勢。
刑部一干人來的迅速,退去更快。王府側門緩緩合攏,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日上三竿,烈凰才從酣睡中醒來。
昨夜回來後,心情特別舒暢,她練完功後,又拿出圖冊寫寫畫畫,直到四更天才睡。她懶洋洋地起身,推開窗,庭院中已經開了一株早桂,深吸口氣,一縷幽香沁入肺腑。
簡單洗漱打扮後,她感覺已經飢腸轆轆,出門去小廚房找吃的。在迴廊上,她看見墨竹手裡端著漆盤,似是從慎獨堂出來。
“墨竹姐姐,早。”烈凰笑著打招呼。
墨竹臉上帶著溫和笑意:“還早,都快午時了!這是殿下給你的,說昨天喝了酒,現在吃清淡些。”
回到東小閣,烈凰將清粥小菜擺開,邊吃邊隨口問道:“殿下今日沒有出門?”
墨竹輕聲道:“殿下昨晚沒有回寢臥,又在書房待到天亮。”
烈凰持筷的手一頓,心猛地一沉。現在她已經知道,如果他遇到難事,就會在書房通宵,莫非昨日之事……有了麻煩?
她倏地站起身:“我去看看他。”
墨竹看著她風風火火出門的背影,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看他倆一日比一日默契,殿下的笑容也多了起來,往日冰冷的慎獨堂都多了幾份暖意。
顧珩正在批閱公文。聽見熟悉的腳步聲,他抬眸,看見烈凰站在屏風處,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你起來了。”他放下筆,神色如常,“怎麼這個表情?”
她低頭走到書案前,鼻子有些發酸,“昨天,我是不是闖禍了?”
顧珩輕聲笑了:“你怎知是闖禍,而不是立功?”
“我就知道,”烈凰猛地抬頭,眼中水光瀲灩,“肯定是闖了禍,才要殿下為我善後,還……一夜未眠。”
她緊緊抿著唇,努力不讓眼淚落下。
他的聲音很溫和,“若昨日重來,你還會出手嗎?”
烈凰毫不猶豫:“會!”
顧珩唇角微微一揚:“那便是了。既然做了,就不必後悔。你是為我出手,善後之事,本就是我該做的。”
“可是……”
“沒有可是。”顧珩打斷她,“昨日之事,你本無錯。而且你還幫了我一個大忙。”
他從案頭拿起一份剛送到的公文,推到烈凰面前:“看看這個。”
烈凰拿起細看,是吏部剛送來的正式行文。上面寫著:
“查,工部侍郎錢益之子錢駿,昨日於暢熙樓當眾辱及先王后與睿王,言辭汙穢,已犯大不敬之罪。其父錢益,教子無方,著既革去工部侍郎之職,閉門思過,以觀後效。”
文書末尾蓋著吏部的硃紅大印,日期正是今日。
烈凰看完,半晌說不出話。
“因為此事涉及先王后,刑部不敢擅專,向王上奏請,王上大怒,責令嚴懲。”顧珩的眼神閃過光彩,“看來……在父王心目中,母后還是有一席之地的。”
沉默片刻,他看向烈凰,目光深邃:“我知道,你想問,為何王后與顧璟不出面作保?”顧珩冷笑一聲,“錢益雖然只是工部侍郎,但手握重權,還監管軍器監,負責軍械製造與維修,這些年替顧璟做了不少髒事,我也查了他很久。兩相權衡,他自然知道認哪個罪更輕。你說誰還敢保他?”
烈凰吃驚地睜大眼睛,“所以說,你扳倒了錢益!”
顧珩微微一笑,“目前看,應該是這樣。”
烈凰雙拳緊握,由悲轉喜,激動地差點跳起來,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心情,她湊近道:“殿下,要不要喝茶,就點那個蒙頂石花!”
“好!”顧珩笑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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