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械之事完結,顧珩的日子忽然慢了下來。
王府大門緊閉,彷彿與世隔絕。那份“閉門思過”的旨意,成了他名正言順避開外面紛擾的理由。
他每日在書房讀書,偶爾批閱玄翼司送來的密報,召見不得不見的幕僚。
烈凰卻是閒不住的。
顧珩不出府,她倒是得了自在。每日要麼去城外演武場練習騎射,要麼跟著玄翼衛在都城走動,完成些不大不小的差事。
這日清晨,她又準備出門。
顧珩在書房窗邊,看見她一身利落短打,正從廊下經過,手裡還拿著個小布包。他推開窗喚了一聲:“又去哪兒?”
烈凰回頭,眼睛亮晶晶的:“沈大哥說西市今日,有批新到的北漠馬具,讓我去瞧瞧有沒有合用的。吉量的馬鞍該換了,我昨天把它帶回王府了。”
顧珩靠在窗邊,語氣淡淡的:“你最近去看它的時間,比來看我還多。”
烈凰忽然笑了。她三兩步蹦到窗前,隔著窗臺湊近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調侃:“殿下這是……吃一匹馬的醋?”
顧珩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快去快回。午膳前要回來。”
“知道啦!”烈凰笑著應了,轉身小跑離開。
顧珩看著她步履生風的背影,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烈凰來到馬廄,吉量見到她,老遠就昂首嘶鳴一聲,前蹄優雅地揚起又落地。這匹北漠名駒,性子極烈,可不知為何,它對烈凰卻格外溫順。
“乖,帶你去買馬鞍,挑最漂亮的那個。”烈凰解開韁繩,輕撫它頸上的鬃毛。吉量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肩膀,親暱得很。
她牽著吉量走出王府側門,翻身上馬,朝西市方向而去。
天氣晴好,碧空如洗。
街市上人來人往,吆喝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輪轆轆聲,交織成一片鮮活的市井喧鬧。她很喜歡這種氣息,這就是人間的煙火氣。
自然,她與吉量,是這煙火氣中最搶眼的那兩個!
在西市逛了一圈,她相中了一套鑲銀的馬鞍,與通體雪白的吉量很配。看看時辰還早,她想起西市新開的那家餅鋪,據說做的羊肉胡麻餅極香。
果然,鋪子外面的人一直排到街角。
烈凰將吉量拴在附近的樁子上,自己等了約莫兩刻鐘,終於輪到。剛出爐的餅,用油紙包著,熱氣騰騰,混著羊肉和胡麻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她買了五個,顧珩一個,自己一個,剩下的給沈硯、墨竹和蘭溪。
正要離開,忽然聽見街對面,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地痞模樣的漢子,正圍著一個賣絹花的少女,言語輕佻、動手動腳。少女嚇得臉色發白,抱著籃子直往後退,周圍路人或側目或避開,無人敢上前。
烈凰眉頭一皺。
她大步走過去。還未近前,兩名便裝玄翼衛不知從何處閃出,攔在了那幾個地痞面前。其中一人亮出腰牌,低喝一聲:“敢在此鬧事,是不是想去衙門?”
那幾個地痞頓時變了臉色,忙不迭躬身賠罪,灰溜溜散了。
烈凰認得那兩名玄翼衛。制止一場紛爭後,兩人又隱入人群中。她這才想起,自己出門時,沈硯都安排了人暗中保護。
她走到那賣花少女面前,從荷包裡取出塊碎銀子遞過去:“絹花我都要了,趕緊回家吧。”
少女千恩萬謝,抱著空籃子匆匆走了。
烈凰看著懷裡那一大捧顏色鮮亮的絹花,有些哭笑不得。她從來不戴這些,拿回王府……送墨竹和蘭溪她們吧。
忽然靈機一動,她走到吉量身邊,挑了朵鵝黃色的絹花,小心地別在馬鬃上。雪白的馬兒,淺金色的鬃毛,配上這朵絹花,意想不到的好看。
吉量扭過頭,似乎想看看自己身上多了什麼,憨態可掬的模樣逗笑了她。
烈凰笑完了,翻身上馬:“走,回家。”
回到王府已是午初。
烈凰先去了馬廄,給吉量卸鞍,餵了草料清水,又特意多加了一把豆子。那朵絹花還別在馬鬃上,隨著吉量吃草的動作一顫一顫。
“好好歇著,明日再來看你。”她拍拍吉量的脖頸,這才抱著絹花和已經溫涼的胡麻餅往內院走。
她腳步輕快地走進書房,正要喚顧珩,卻瞥見屋內還有一道身影。
是時顏。
她坐在顧珩對面的繡墩上,穿著身淺碧色的衣裙,髮髻梳得整齊,只簪一支素銀簪子,整個人的打扮比初見時素淨很多,姿態端正而拘謹。
顧珩坐在茶案後,手裡拿著茶筅,正擊拂茶盞中的茶湯。他今日穿了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沒有束冠,墨髮用一根玉簪簪起,整個人顯得格外清雋。
烈凰的腳步停在屏風處,懷裡還抱著絹花和胡麻餅。
茶室的畫面靜謐得如同一幅工筆畫——風雅的親王,嫻靜的女子。
她心中忽然泛起一絲酸澀,不知道自己該進還是退。
顧珩先抬眼看了過來。見是她,他手中動作未停,很自然地開口:“回來了?時顏來找你,等了有一陣了。”
烈凰“哦”了一聲,邁步進過去。時顏聞聲轉過頭,忙站起身,朝她屈膝行禮:“阿瀾姑娘。”
“不必多禮。”烈凰將懷裡的東西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她看向時顏,禮貌地笑了笑:“找我有事?”
時顏有些侷促,雙手在身前交握,聲音輕柔:“上次……多謝姑娘救命之恩。一直想當面道謝,只是……”她頓了頓,似乎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你是睿王府的人,護你周全,是我該做的。”烈凰語氣爽利,“最近沒有去看你,你在王府住的可習慣?”
“一切都好,勞姑娘惦記。”時顏從袖中取出一隻靛青色的錦盒,雙手遞過來,“我手拙,繡了條腰帶,略表心意,望姑娘不要嫌棄。”
烈凰有些意外,接過錦盒開啟。
盒內是一條黛青色的男子腰帶,繡的是蘭草與墨竹,針腳細密勻稱,構圖疏朗有致。
烈凰抬頭看向時顏,由衷讚歎道:“你的繡工真好!”
“姑娘經常男裝外出,所以我就做成了男子腰帶,姑娘喜歡就好。”時顏見她收下,似乎鬆了口氣,唇角露出笑意,“那我就不打擾姑娘和殿下了。”她朝顧珩行了一禮,轉身退出書房。
烈凰拿著那條腰帶反覆看,感覺有些眼熟。她忽然想起時顏小院窗下繡架上,那幅繡了很久的墨竹蘭草圖。
“很襯你。”顧珩笑著讚道。
顧珩點好茶,將茶盞推到她面前。
她在時顏方才坐過的繡墩上坐下,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顧珩自己也端起茶盞,“她前幾日問墨竹你的身量尺寸,說是想送你謝禮。墨竹來問過我,我說由她。”
烈凰忽然明白過來。
時顏選擇在顧珩面前將腰帶給她,是一種表態——她感念的是烈凰的恩,面對顧珩時仍守著禮節與距離。而顧珩為她點茶,是主人對客人的禮數,也是給時顏一個坦然坐在這裡的理由。
沒有曖昧,沒有尷尬,一切都恰到好處。
她心裡那點細微的酸澀,忽然就散了。
烈凰想起胡麻餅,忙放下茶盞,拿過來開啟油紙包。她遞給顧珩,滿眼期待地道:“西市買的,排隊的人可多了,你嚐嚐味道如何?”
顧珩接過去,嚐了一口:“嗯,味道不錯。”
烈凰說起今日見聞:那套吉量的新馬鞍、排隊買餅的長龍、那個賣絹花的少女……
她說得眉飛色舞,顧珩唇角帶笑地聽。
“……然後我就把絹花都買了,喏,就這麼多。”烈凰指了指小几上那捧五顏六色的絹花。
她忽然靈機一動,抽出一朵淡紫色的,湊過去別在顧珩鬢邊,“這顏色襯你!”
顧珩猝不及防,烈凰已退開兩步,歪著頭端詳,笑得更歡:“真好看!更襯得殿下絕世美貌……”
她快速抱起小几上的胡麻餅和絹花,一陣風似地跑了,只留下一句,“我去把東西分給她們……”
顧珩望著她離開的方向,笑著搖搖頭,抬手取下那朵絹花,拈著手中看了半日,輕輕放回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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