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一頓,想起確實是有人給自己打過招呼:“哦哦,想起來了,是呂主任!病人呢?掛號了嗎?”
呂嘉結結巴巴道:“內科號不好搶,我們掛的中醫科。”
馮致遠……
王錚瞥一眼老友,主動介紹:“病人是突發性失明,縣醫院和市醫院查不出原因。老孫給我打電話,想在咱們醫院仔細檢查一下。”
馮致遠:“AY市衛生局的老孫?”
“對。”
馮致遠使眼色,老孫和病人啥關係?
王錚低聲道:“宋老就在青陽縣。”
馮致遠瞭然。
老孫是宋老的老部下,這是為了讓宋老在青陽縣的日子更好過些,所做的人情。
呂嘉都來了,王錚不得不先顧這邊,暫緩藥粉的事:“你帶著病人去眼科,我跟眼科主任打聲招呼。”
“好的,謝謝王主任!”
王錚同馮志遠擺擺手,各忙各的。
王錚原以為帶呂朝陽看眼科一項很簡單的事,卻沒有想到,做完檢查後,眼科主任表示無能為力。
“老王,病人的檢查沒有任何問題,眼部沒有出現病變,沒有視神經炎,沒有受過外傷。這個病人的病,應該不是眼科的事,我建議最好是轉去內科。”
王錚頓感牙疼。
如果不是眼部疾病的話,麻煩可就大了。
呂嘉緊張的不得了,期盼地看向王錚。
王錚想起老王和宋老,不得不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再給你約內科主任。”
內科做了一大圈檢查,也沒查出什麼問題,只開了一些退燒藥。
但呂朝陽服了藥後,只退了一小會兒,很快又會復燒。
針對他的情況,內科,眼科,神經內科舉行會診。
王錚悄默默坐在後頭,只帶耳朵,不帶嘴。
眼科主任斬釘截鐵道:“病人的眼球正常,眼底正常,失明的原因絕對不是眼部疾病導致的。”
神經內科主任攤手:“我們科室啥情況,你們都是知道的。能做的檢查全做了,腦電圖正常,肌電圖正常。”
如果想要更深入的神經內科診斷,不好意思,科裡沒專家。
內科主任眉頭皺得跟麻花一樣:“我們這邊也沒查到問題。”
不怕病人患重病,就怕不知道病人得了什麼病。
沒有一點思緒,醫生們只能像無頭蒼蠅一般。
各種檢查一頓做,依舊沒查出是啥原因。
王錚不得不勸呂朝陽:“要不,再往上級醫院走走?”
省醫院都治不好,那就只能去首都了。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呂嘉做不了這個主,只能帶著呂朝陽先回青陽縣,再做打算。
蟬鳴像一把鈍鋸,從午後鋸到黃昏,鋸得呂朝陽心煩氣躁。
他從省城回青陽縣已經兩天了。
每天都在吃藥,但病情沒一點好轉,眼前一片漆黑,還經常發燒,燒的腦子暈乎乎的。
耳朵變得格外敏銳,門外的走路聲,鄰居家的收音機放在樣板戲聲,孩子們看小人書的翻書聲,蒼蠅的嗡嗡聲,聲聲入耳。
“呂主任的眼睛還是看不見嗎?”
“去省醫院都沒看好,我估計啊,是夠嗆能好了。”
“革委會辦事組那邊咋辦?”
“還能咋辦?換組長唄。人走茶涼,呂嘉的升職怕是沒戲了。”
聊天的聲音放得更低了,呂朝陽只隱隱約約聽見幾句。
“……老天有眼,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人在做,天在看。”
嘩啦!
呂朝陽將手裡的陶瓷杯狠狠摔到地上,臉色鐵青,太陽穴青筋鼓起,咬牙切齒。
這些人肯定是在說自己!
他們在看自己的笑話!
“呵,呵!”
可不就是人走茶涼?
自己失明瞭,平時每天都會回來吃晚飯的兒女們,也不天天來了。
都是一群白眼狼!喪良心!
“這是咋啦?發脾氣了?”呂朝陽的媳婦潘名蘭踮起腳尖,小心翼翼繞過地上的陶瓷碎片,找到掃帚,嘩啦啦掃地。
她一邊掃著,一邊勸呂朝陽:“老呂,不是我們不給你治病。你也知道,去協和醫院看病,這事兒不現實!”
“來回的火車費,住宿費,不是一筆小數目。當然,我們家能拿得出來這筆錢,也願意拿。”
“關鍵是去不了啊!我找衛生局問過了,協和醫院不是專屬對口的區域性中心,跨省轉院要由省衛生廳進行特批,而且還要先將病歷資料寄到協和,等對方同意後,拿著省級衛生廳簽發的正式介紹信才能動身。”
他們家也就在青陽縣這一畝三分地有點能量,打著宋老的名號,使使勁勉強能夠到市裡。
至於省裡……那還是別想了。
呂朝陽當然知道有多困難,所以才更加絕望。
他陰森森道:“所以呢?你們不打算給我治了?!呵,你們心裡要有數,咱家日子為啥過得這麼好?全是因為我!”
“如果我不在那個位置上了,你們吃下去多少,就會被加倍吐出來!”
革委會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誰知道哪個跟哪個沾親帶故?
你行的時候,這些人當然會躲著你走,但等你不行了,不得痛打落水狗啊?!
潘名蘭將碎瓷片扔到垃圾桶裡,又去廚房泡了一碗奶粉,塞進呂朝陽的手裡,聲音軟和。
“你啊你,總是這麼個暴脾氣。我們都知道你是家裡的頂樑柱,當然盼著你能儘快好起來。既然西醫看不出什麼名堂,咱們要不試試中醫?”
潘名蘭帶著期盼道:“被鳥銃打中的那個嚴連長,早就出院了。我去開會的時候,聽松原縣的同事說,嚴連長已經能下地了,還能幫他奶奶拎菜上樓呢!”
“這才過去多長時間?最開始,大家都認為嚴連長救不活。你看現在,人家不活得好好的嗎?”
潘名蘭勸道:“喬大夫都能把嚴連長從閻王手裡搶回來,你只是小小的失明而已,說不定也能治好呢?”
呂朝陽嘴唇動了動,喉嚨無比干澀,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咱家跟她有過節。”
萬一她不好好治,不認真治,故意治壞了,咋辦?
潘名蘭反問:“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 ?鳥銃就是霰彈槍,是民間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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