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朝陽沒有更好的辦法,所以紅旗大隊衛生所迎來第一位非本社社員的病人。
盛夏的天像扣了一口燒紅的鐵鍋。
衛生所門口的大樹,樹葉子蔫巴巴的。
一個20出頭的年輕人光著膀子,直挺挺跪在衛生所門口。
他的脊背上綁著幾根荊條,粗糙的樹皮已經把肩膀勒出一道道紅印,汗珠子順著脊溝往下淌,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周圍圍了一圈午休的社員。
他們對著年輕人指指點點。
“誰呀?犯啥事兒了?”
“不知道,沒見過。”
呂嘉低著頭,不敢看四周,嘴唇乾裂起皮,喉結上下滾動。
他的臉頰火辣辣的,他從沒受過這樣的屈辱。
可是,想到失明的爸爸,想到態度大變的同事們,想到若即若離的喬一心,呂嘉壓下這股子屈辱,大聲道。
“喬大夫,都是我的錯!是我聽信讒言,沒經過調查就冤枉您。”
“我鄭重向您道歉。對不起!”
正在給曉紅換藥的喬一諾聽到動靜,忙完手上的事,這才走出來。
呂嘉一見到喬一諾,就是一連串大聲道歉。
喬一諾愕然:“行,我知道了,你起來吧。”
呂嘉偷偷看一眼人群,猶猶豫豫站起身。
喬一諾是不喜歡人情世故,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說吧,是不是有人要找我看病?”
“啊?”呂嘉猶豫片刻,點頭道,“對,是我爸病了。”
話音剛落,潘名蘭就攙扶著呂朝陽'走出人群。
天氣炎熱,兩人臉上都冒出大汗。
潘名蘭眼神真摯,誠懇道:“之前全是我兒子的錯,喬大夫高風亮節,懇請您不要跟我們一般計較。”
她看著身側的呂朝陽,眼裡閃過一絲痛苦:“老呂這病,省醫院沒辦法。我們實在沒招了,不得不麻煩您。您放心,無論治不治得好,我們只會發自內心地感激您。”
周圍的社員們終於聽明白,原來是城裡人專門來找喬大夫看病啊!這個城裡人貌似跟喬大夫有過節。
有機靈的社員腳底抹油,去找大隊長和書記。
“他們是誰?怎麼得罪我們喬大夫了?喬大夫人那麼好,肯定是他們的錯。”
陳志剛幽幽道:“瞎眼的那個人是革委會主任。”
“我的老天爺呀!上次,大隊長急匆匆蓋章,說是去撈喬大夫,就是因為他?!”
“你是不是虎?小點兒聲!”
社員們議論的話語悉數落進呂朝陽幾人耳中。
他們面不改色,好似對這些議論習慣了。
喬一諾沒想著見死不救,只是上次的事提醒了她,這個年代有屬於自己的規則和流程。
她拿不準,像呂朝陽這樣的情況,能不能在紅旗大隊衛生所治病。
李大牛得到訊息趕過來,一眼就看出喬一諾在顧慮什麼,便道:“喬大夫,可以的。如果是工人或幹部來看病,要自費。”
喬一諾點頭,對潘名蘭和呂朝陽道:“跟我進來。”
正值中午,社員們本就沒事,一看居然有個城裡瞎子來找喬大夫看病,必須要湊這個熱鬧啊!
為了方便病人看病,喬一諾找隊裡的木匠,幫忙打了兩條長木凳,就擺在正殿裡。
一條給病人坐,另一條給等候的病人坐。
這裡的條件肯定比不上縣醫院,不過,沒人嫌條件簡陋。
喬一諾不動聲色地觀察呂朝陽。
他走得很慢,面帶倦容,面色發紅,唇色暗紅且乾燥。
“失明多長時間了?”
呂朝陽抿唇:“一個月左右。我們去市醫院和省醫院做檢查,沒查出啥毛病。”
潘名蘭將相關的檢查報告遞給喬一諾。
喬一諾一邊翻看,一邊問:“是一點都看不到,還是有些模糊?”
呂朝陽:“一點都看不到。”
喬一諾伸出手,在呂朝陽的眼前晃了晃:“一點光感都沒有嗎?”
“嗯。”
喬一諾認真翻看相關報告,眼科、內科和神外都表示沒查出問題:“把右手伸出來。”
喬一諾把脈:“在生病之前和誰吵架了?或遇到什麼急火攻心的事嗎?”
呂朝陽不肯多說:“工作上遇到了點問題,情緒波動比較大。”
喬一諾示意眾人出去。
直到診室裡只有他們二人時,喬一諾才道:“七情分屬五臟,過度則傷。我們將主要的情緒波動分為7種,喜怒憂思悲恐驚。怒傷肝,喜傷心,思傷脾,憂傷肺,恐傷腎。你說的越詳細,我越好對症下藥。”
呂朝陽思考了許久,這才緩緩道來。
他可以為了自己的前途去做一些事,但壞又壞得不夠徹底,給自己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
現在有個機會,可以讓他再進一步。但這個機會,十分挑戰他的道德底線。
多思多慮,又驚又恐,終於反應到身體上。
喬一諾認真聽著,不做任何評價,是個極好的聽眾。
呂朝陽徹底開啟話匣子,從工作的不如意,再到覺得哪個同事是傻子,誰誰誰缺大德。
他罵完工作,罵家裡人。
兒子不孝順,知道自己生病了,也不多關心自己。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女兒一回家就扒拉孃家的東西,補貼婆家。
媳婦冷酷無情,不帶自己去協和醫院看病。
小兒子雖然調皮搗蛋又缺心眼,但好歹知道心疼自己。
呂朝陽叭叭叭,越說越來勁,唾沫橫飛。
喬一諾則捻起一枚銀針,順著呂朝陽的鼻孔,然後是攢竹穴,頭部正中間的神庭、上星、囟門、前頂、百會,挨個穴位針刺。
這幾個穴位流出不少暗紅色血液。
呂朝陽說得太興奮了,壓根沒注意喬一諾的動作。
“市裡的葉帆,人模人樣的,誰不知道他私底下搞破鞋?!老子批沒批鬥別人,關他屁事?手咋那麼長,居然想伸到我們青陽縣!缺德冒煙的玩意兒,生孩子沒屁眼!”
“他讓我批鬥誰,我就批鬥誰呀?我是他葉帆養的狗嗎?”
“信他的邪!老子就不聽他的!”
喬一諾:“嗯嗯嗯,拿毛巾,把臉上的東西擦一擦。”
喬一諾把白色毛巾放到桌子中央。
呂朝陽一把抄起毛巾,在臉上糊嚕一下。白色的毛巾上多了許多血跡。
“我的老天爺呀,我咋流這麼多血?!”
說完,他一愣,整個人都僵住了。
? ?第二輪pk下午出結果,不知道能不能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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