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豆腐的老漢還在旁邊,攤子上擺著十來塊白生生的豆腐,用溼紗布蓋著。
周晚穗蹲下來問了他一句,老漢指著斜對面一個賣幹雜的鋪子說,攤位費交到那家鋪子就行,菜市的攤位都歸他們家管。
賣幹雜的鋪子叫洪記,老闆姓洪,是個五十出頭的小個子男人,留著兩撇稀稀拉拉的鬍子。
周晚穗進門的時候他正在打算盤,頭也沒抬,說買什麼自己看。
周晚穗說我不買東西,我想租個攤位,菜市入口那個空位,一個月多少。
洪老闆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眼,問她要賣什麼。
她說賣吃食,自家的松花蛋和酸菜。
“松花蛋?你就是那個賣松花蛋的姑娘?”
洪老闆的算盤停了,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醉仙樓的劉廚子跟我提過你,說你做的東西好吃。那個位置一天五文,一個月一百五十文。你要租多久?”
“先租一個月。”
周晚穗從錢袋裡數出一百五十文銅錢,碼在櫃檯上。
洪老闆收了錢,從抽屜裡拿出一塊寫了字的小竹牌遞給她。
竹牌上烙著西市菜攤甲字六號幾個字,背面是洪記的印章。
他說這個竹牌掛在攤位上就表示這個攤位是你的了,別人不能佔著。
又說菜市每天卯時開門,酉時收攤,攤位費裡包含了灑掃的錢,不用她另外交。
周晚穗把竹牌揣進懷裡出了洪記。
回到菜市入口,她把竹牌掛在那個空攤位後頭的槐樹枝上,竹牌被風吹得轉了兩圈,甲字六號四個字對著日頭反著光。
她又花了半個時辰在鎮上轉了一圈,買了一張舊桌子、兩條長板凳、一個木架子和一塊能遮陽的粗布棚。
桌子搬到攤位上擺好,木架子放在旁邊當貨架,粗布棚用四根竹竿撐起來,底下陰涼了一片。一個攤位的架子就算搭起來了。
隨後她把家裡的存貨在心裡盤了一遍。
松花蛋還有兩百來顆,酸菜馬上要出兩壇。
青菜蘿蔔也還有一茬能割,零零碎碎加起來,出一次攤能帶好幾百文錢的貨。
這個攤位她打算交給弟妹來看著。
周小禾穩重,會算賬,認得字,應付買賣沒問題。
算得多了心算也快。
再加上週小苗那張嘴,誇起自家東西來比大人還會說,兄妹倆搭在一起看攤子,合適。
挑著新門窗回村的路上,她拐到醉仙樓後門,找劉廚子說了一聲。
劉廚子正在灶間裡炒菜,鍋鏟翻得飛起,聽說她租了固定攤位,把鍋鏟往鍋裡一丟,讓幫廚接著炒,自己擦了把手走出來。
“固定攤位好,固定攤位好!以後我不用派人去早市堵你了,直接去菜市找你就行。你那酸菜還有沒有?昨天有個客人一口氣點了三盤酸菜炒肉絲,後廚差點斷貨。”
劉廚子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小紙條遞給她。
“這是下個月的預訂,松花蛋要兩百顆,酸菜有多少要多少。”
周晚穗接過紙條掃了一眼,摺好收進懷裡,說了句有數了。
從鎮上回來,肩上扛著新門窗,手裡拎著新鋤頭,還沒走到自家院門口就碰上了周莽。
周莽剛從村道上拐過來,手裡拎著個酒葫蘆,走路有點打晃,一張嘴就是一股酒氣,說她掙了錢連大伯都不認了,他家大青這兩天胃口不好,都是被她嚇的。
周晚穗把肩上的門板換了個肩膀,看都沒看他,問他大青胃口不好找我幹什麼,我又不是獸醫。
“你怎麼說話呢!”
周莽往前邁了一步,酒壯慫人膽,聲音比平時高了半截。
“我是你大伯!你爹死了我就是你長輩!你那蛋方子要是真自己弄的,怎麼不肯賣給李家?人家出了十五兩你都不賣,你是不是心裡有鬼?”
周晚穗停下腳步,把肩上的門板靠在路邊牆上,轉過身正對著周莽。
她手裡還拎著那把新打的鐵鋤頭,鋤刃在夕陽底下反著冷光。
“大伯,你說完了沒有?”
周莽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鋤頭,往後退了半步,但嘴上還沒停,說你一個晚輩,怎麼跟長輩說話呢,你就不怕村裡人戳你脊樑骨。
周晚穗把鋤頭往地上一杵,鋤刃扎進硬土裡立得穩穩當當,地面悶響一聲,周莽手裡的酒葫蘆晃了一下,灑了幾滴酒出來。
“戳脊梁骨?誰戳?你嗎?”她拍了拍手。
“你再說一句,我就去找里正,把你家大青三天兩頭跑出來禍害莊稼的事全抖落出來。老趙頭的煙攤子你還沒賠呢吧?”
周莽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他拎著酒葫蘆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嫌丟人,把酒葫蘆往懷裡一揣,步子越走越快,最後拐進自家院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院門砰地關上,裡頭傳來沈桂香尖聲尖氣的聲音你又去找她幹什麼你嫌丟人丟得還不夠嗎。
周晚穗把鋤頭從地上拔起來,重新扛起門板,步子不緊不慢地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太陽剛好沉到山後面。
她把新門窗往院裡一放,周小禾從屋裡迎出來,手裡還捏著寫字的毛筆。
他今天下學早,正在家裡練字。他看見院裡攤著的新門板,跑過去用手摸了摸杉木的紋路,抬頭問她這是給咱們家換的嗎。
“老門板快散架了,換新的。”
周小苗從灶房裡蹦出來,手裡還舉著個鍋鏟,臉上沾了一道灶灰。
她先看見新門,叫了一聲好新,又看見周晚穗手裡那把新鋤頭,跑過來想拿,兩隻手握住鋤頭柄使勁往上提,鋤頭紋絲不動。
她咬著牙又試了一次,小臉憋得通紅,鋤頭還是紋絲不動。
“姐!這鋤頭怎麼這麼重!”
周晚穗單手把鋤頭拿起來,掂了掂,說不重,剛好。
她把新鋤頭放在院角,然後動手裝新門。
舊門板卸下來靠在牆根,新門板抬上去,門軸對準門墩上的凹槽,輕輕一放,嚴絲合縫。
開關了幾次,門板順滑,不再有原來那種吱嘎吱嘎的聲響。
新窗戶也換上,田字格的窗框推開來,院裡那棵還沒長葉子的棗樹正好框在窗格里,像一幅還沒上色的畫。
週三順正好從門口過,看見她在裝新門,站在院門口看了好一會兒,誇她這扇門板是好料子,又看見院裡放著的舊門板,問舊的要扔掉不。
周晚穗說留著當柴燒。
週三順說這麼好的木料燒了可惜了,要不給他,他拿去給雞棚做個門。
周晚穗說行,你拿走吧。
週三順扛著舊門板走了,臨走時看了一眼周晚穗靠在院角的那把新鋤頭,說你換鋤頭了?
周晚穗嗯了一聲。
週三順走過去想幫她拿到牆角放好,單手一提,沒提起來,又加了一隻手,才勉強把鋤頭搬離了地面。
他彎著腰把鋤頭挪到牆角靠好,直起身來的時候臉都憋紅了。
看著那把鋤頭又看看正在裝窗戶的周晚穗,嘴巴動了動,什麼也沒說,搖著頭扛著舊門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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