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活著的時候是廚子。村裡的紅白事都請他掌勺。我跟他打了十來年下手,會做幾道菜。”
周晚穗把賬本合上。
“都會做什麼。”
“豆腐席,八道菜全是豆腐。我爹說這手藝是跟我爺爺學的,傳了三代了。東家你作坊裡每天出豆腐,我就想著,這個能不能用上。”
“你明天做一桌我嚐嚐。”
柳嬸攥著圍裙的手鬆開了。
“那我明兒一早就來,豆腐我來挑。”
第二天天還沒亮,作坊裡的石磨就響了。
柳嬸把袖子捲到肘彎以上,推磨的手一下一下地掄。
豆漿從磨盤縫裡流出來,滴進底下的木盆。
她推磨比周三順還利索,磨盤轉得又快又勻。
豆漿磨好之後她沒讓任何人幫忙,自己濾漿、煮漿、點滷、壓豆腐。
每一步都做得不急不緩,點滷的時候手腕懸在鍋上方往下倒滷水,倒得又細又勻。
壓好的豆腐端出來,周晚穗看了一眼。
比平時做豆腐乾用的豆腐嫩了一成。
柳嬸說做席的豆腐不能太老,老了不入味,也不能太嫩,嫩了筷子夾不起來。
這個嫩度剛剛好。
八道菜從上午做到午後。
第一道是豆腐丸子。
豆腐捏碎和肉末拌在一起搓成丸子上蒸籠,柳嬸捏丸子的手法跟包餃子一樣。
豆腐丸子蒸好了端上桌,筷子夾開,裡面嫩得微微顫動。
第二道是鍋塌豆腐。
豆腐切厚片下油鍋兩面煎黃,再澆上醬油和蔥花調的汁,鍋蓋一燜,滋拉一聲油響之後香味撞進鼻子裡。
第三道是麻婆豆腐。
紅油在大鐵勺裡燒得冒煙,倒進豆腐塊裡滾了一圈,花椒的麻味先衝上來,然後是牛肉末的焦香。
第四道是家常豆腐。
豆腐切片和青菜一起炒,油亮亮的。
第五道是豆腐腦。
鹹的,澆了滷汁撒了蔥花。
第六道是拌豆乾。
滷豆乾切絲拌了黃瓜絲,倒了一點新炸的辣椒油。
第七道是腐皮卷。
豆皮裹上肉餡捲成小卷,油鍋裡炸到金黃撈起來。
第八道是蒸豆腐。
整塊嫩豆腐上鍋蒸,出鍋澆上熱油和蒜泥。
八道菜擺滿了一整張桌子。
周晚穗每樣夾了一口,放下筷子,招手讓王嬸去叫里正。
里正端著一碗米飯坐到了桌前。
他先夾了個豆腐丸子,嚼了兩下,筷子頓了頓。
又夾了一塊鍋塌豆腐,連吃了三口米飯。
八道菜挨個吃了一遍,放下筷子,看著柳嬸。
“你這個手藝,在桃源村埋沒了多少年。”
柳嬸站在旁邊,兩隻手反覆搓著圍裙。
“孩子他爹走了之後就再沒做過。費油,費料,平時捨不得。”
里正看向周晚穗。
“你怎麼想的?”
“村裡馬上要辦祭祖的大席。往年都是從鎮上請廚子,來回車馬費加上工錢,少說三兩銀子。今年讓柳嬸掌勺,豆腐席八道菜,錢留在村裡。”
里正放下筷子。
“好。今年祭祖的席面,交給你們。”
周晚穗在鋪子裡單開了一本新賬。
封面上工工整整寫了兩個字:席面。
柳嬸掌勺她配原料,豆腐作坊裡出,滷味鋪子裡湊,青菜地裡現拔。
一桌豆腐席成本多少她算了半天,壓低了一大截,價錢實惠分量足,比鎮上請的廚子便宜不少。
訊息是王嬸傳出去的。
她去河邊洗菜的時候跟春草說了,春草回孃家的時候跟她娘說了,不到三天十里八鄉全知道了桃源村祭祖的席面是周家鋪子的豆腐席。
祭祖那天,村裡曬穀場上支了八張八仙桌。
柳嬸天還沒亮就起了,把豆腐一板一板從作坊裡搬出來。
週三順幫她搭了臨時灶臺,兩口大鐵鍋一架,柴火堆得整整齊齊。
柳嬸圍著灶臺轉了一整天,臉上全是汗,但手一下沒抖。
八張桌子八道菜,每道菜都是現做現上。
豆腐丸子端上桌的時候還冒著白氣,麻婆豆腐的紅油還在滋滋跳。
里正坐在首席,每道菜嚐了第一口。
嘗完之後端著酒杯站起來,說了句這席面比鎮上請的廚子強。
村裡人埋頭吃,沒人說話,筷子碰碗的聲音響了很久。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議論聲才慢慢散開來。
有人說這手藝真沒得說,有人說今年這席面算是風光了底下的村子都傳開了。
祭祖散了之後,有人沒走。
隔壁李家莊的族長拉著柳嬸問她冬至願不願意去李家莊做席。
青陽鎮上的一個老人也走過來問價錢,聽說一桌席面比鎮上的便宜了一半之後當場拍了腿。
柳嬸愣愣地看著這些人,圍裙搓了又搓,好像不太敢相信他們問的是她。
當天晚上,鋪子後屋裡一家人吃飯。
柳嬸端著飯碗,筷子拿了好幾次才夾住一片菜。
她低頭吃了一會兒,忽然把碗放下了,喊了聲東家。
周晚穗停下筷子看她。
“怎麼了?”
柳嬸用手背使勁抹了一下眼睛。
“三年了,從孩子他爹走了之後,我以為我這輩子就只能給人洗衣裳了。”
周晚穗夾了塊紅燒肉放進柳嬸碗裡。
“吃飽了明天還得做豆腐。”
柳嬸使勁點頭,把那塊紅燒肉咬了一大口。
李家莊的席面定在五月初八。
柳嬸頭天晚上就起了兩回。
第一回檢查豆腐模子壓沒壓歪,第二回把八道菜的配料單又點了一遍。
周晚穗半夜去作坊拿東西,看見她蹲在牆角就著油燈擦瓦罐。
“你再不睡明天炒菜沒力氣。”
柳嬸把瓦罐放下。
“東家,我有點怕。”
“怕什麼。”
“祭祖是在村裡,都是熟人。李家莊是外村。萬一做砸了,砸的是周家鋪子的招牌。”
周晚穗從架子上拿了顆滷蛋,剝開遞給她。
“你爹傳了三代的手藝,砸不了。”
柳嬸接過滷蛋咬了一口,嚼著嚼著,肩膀慢慢鬆下來。
五月初八一早,週三順套了牛車。
車上裝著兩板嫩豆腐、一筐滷豆乾、一摞豆皮、一籃子滷蛋。
鍋碗瓢盆用麻繩綁在車沿上。
柳嬸坐在車尾,懷裡抱著那把跟了她爹幾十年的鐵炒勺,用粗布裹了一層又一層。
李家莊在桃源村南邊,牛車走半個時辰。
到的時候,曬穀場上已經支了六張八仙桌。
主家姓田,是李家莊的大戶,家裡老太太七十大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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