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安手裡拎著兩隻野兔一隻野雞，野雞尾巴毛長長的，花花綠綠垂著。
他把東西往院門口一放，往後退了兩步。
“昨天在山上打的。”
周小禾回頭看了看姐姐。
周晚穗從灶房走出來。
“放那兒吧。”
陳守安點了一下頭，轉身要走。
周小苗從屋裡探出腦袋，看見院門口那一堆野味，又看見陳守安往外走，兩手往嘴邊一攏，嗓門又脆又亮。
“謝謝姐夫！”
陳守安腳步一頓。
他肩膀僵著繼續往前走。
走到村道上那棵歪脖子樹旁邊時，腳底下絆了一跤，手撐了一下地又站起來。
步子比剛才更快了。
走了老遠，背影都拐過村口了，還能看見他後脖頸從古銅色變成了深紅色。
周小苗趴在院門口，歪著頭說了一句。
“姐，他怎麼又跑了？”
縣城菜市的甲字九號攤位，開張定在六月初六。
周晚穗提前一天押車到了縣城。
牛車上裝了松花蛋兩百顆、鹹鴨蛋一百顆、滷香乾三十斤、滷牛肉十斤、辣醬二十罐。
貨筐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四角麻繩紮了死結。
周小禾跟著來了。
他把算盤和賬本用布包好背在肩上，坐在牛車後頭一路沒怎麼說話。
快到縣城的時候忽然開口。
“姐，縣城攤子第一天開張，要不要搞個試吃？”
“小機靈鬼，我也是這麼想的。松花蛋三十顆，滷香乾五斤，滷牛肉三斤，拿出這些試吃。”
周小禾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試吃品成本大概三百文，但第一天在縣城開啟局面，這三百文花得值。
到甲字九號攤位時天還沒亮透。
攤位在東門口第一排，位置比青陽鎮甲字六號還顯眼。
背後是一棵老槐樹，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
周晚穗把招牌掛在槐樹枝上，招牌是周小苗重新刻的，周家鋪子四個字比原來的工整了不少。
周小樹搬了兩張長條桌拼成貨臺。
貨品一樣一樣擺上去，松花蛋切開展示，滷牛肉切成薄片碼在小碟子裡，辣醬用小勺子舀出來放在樣品碟旁邊。
周小禾把試吃碟子擺了一排，寫了塊木牌立在旁邊：
免費品嚐。
隔壁賣魚的老頭看著他擺完，說你這攤子擺得比正經鋪子還齊整。
周小禾把價籤插好，說我們本來就是正經鋪子。
菜市一開門，人潮湧進來的速度比青陽鎮快得多。
縣城趕早市的人多，挎籃子的婦人、拎布袋的老漢、揹著竹簍的夥計，一人一個方向從東門西門南門往裡灌。
試吃碟子擺出去不到半盞茶工夫，第一個客人來了。
是個穿藍布衫的婦人，揹著竹簍。
她看了一眼松花蛋，猶豫著沒伸手。
周晚穗用刀切了一片遞過去。
婦人接過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半片蛋。
“這蛋怎麼是黑的？”
“這是松花蛋，就是這個色。”
“沒吃過，再給我一片行不？”
周晚穗又切了一片。
婦人吃完這片之後把竹簍放下來。
“多少錢一個？”
“十文。”
“給我拿五個。”
第一筆生意做成之後，圍過來的人就多了。
縣城的客人比鎮上的嘴更刁，嚐了松花蛋的人十個裡有八個會買。
滷牛肉賣得更快，三十文一斤的價格在縣城比府城進貨便宜了一半還多，幾個在附近開小飯館的老闆聞著味就來了，一人買了好幾斤走。
辣醬也受歡迎。
有個漢子嚐了一小勺，辣得直哈氣，哈完了說夠勁，買了兩罐。
他旁邊的同伴說他辣得眼淚都出來了還買，他說你嚐嚐就知道有多香。
同伴嚐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也買了一罐。
不到一個上午，滷牛肉賣光了。
周小禾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抬頭跟姐姐說下次得多帶一倍。
松花蛋和辣醬也賣得快見底了。
鹹鴨蛋被人一買二三十顆，有個據說是給酒樓供貨的販子嚐了之後把剩下的全包了。
滷香乾還剩幾斤，隔壁賣魚老頭說他要是不賣魚就買幾塊回去下酒，周晚穗切了一塊給他。
老頭遞了炭烤的小魚乾過來當回禮。
收攤時李員外來了。
他沒讓人通報，自己走到攤位前面。
看著空了七八成的貨架，揹著手站了一會兒。
“頭一天，賣得怎麼樣？”
“託李員外的福，生意興隆。”
“哈哈哈，小姑娘客氣了。李府貨棧拿的那批，昨天賣了七成。”
李員外把摺扇在手心敲了敲。
“你的貨比府城來的便宜，縣城的人認貨，第二批加多少？”
“松花蛋加一百顆，滷牛肉加十斤。”
“明天送到貨棧。”
李員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這攤位你一天賣多少？我鋪子裡一天也差不多，咱們各賣各的，互不耽誤。”
周晚穗把招牌從槐樹上摘下來，沒回話。
李員外也不需要她回答，繼續邁著慢悠悠的步子走遠了。
傍晚回了桃源村，王嬸早就在鋪子門口等著。
她問縣城第一天怎麼樣，周小樹搶答說全賣光了滷牛肉一個時辰就沒了。
王嬸哎呦一聲拍了下腿。
周小苗從鋪子裡蹦出來揪著周小樹問姐夫去了沒，周小樹很認真地告訴她，姐夫去縣城是賣狍子皮，周小苗說那明天說不定能碰上，周小禾合上賬本冷靜地說，明天姐去送貨你自己在攤子上吆喝，別老惦記這個。
晚上盤賬，縣城攤子第一天進賬的數字讓周小禾的算盤珠子又噼裡啪啦打了半天。
他把兩處攤子的賬並在一頁紙上算了算，加上鋪子和合約，這個月的總收入比上個月又漲了一截。
他在賬本上寫完最後一筆，抬頭看著她。
“姐，縣城攤子一開，咱們一個月的進賬比村裡人好幾年還多。”
周晚穗把賬本合上。
“以後還會更多。”
“那接下來還開分鋪不？”
“先把縣城穩住，下一步多醃幾缸酸菜，李員外那邊貨棧的量還得加上去。”
周小禾點頭，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寫了一行字：第二批貨加量。
又一行：多醃酸菜。
周小苗趴在桌對面已經睡著了。
手裡還攥著那根老趙頭給的炭烤小魚乾，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大概是姐夫別跑之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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