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周小樹去井邊打水。
木桶放下去,提上來的水發黑。
他把水倒在木盆裡,盆底沉了一層細碎的黑色渣子。
端到灶房給周晚穗看,周晚穗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舌尖碰了一下,吐掉了。
巴豆粉。
週三順沿著院牆根走了一圈。
西北角的碎石縫裡嵌著半個腳印,腳尖朝外,鞋底花紋是鎮上鋪子裡賣的那種千層底。
腳印旁邊有幾粒撒落的黑色粉末,和井水裡的一模一樣。
周小禾把豬圈裡三隻拉稀的小豬挨個翻看了一遍。
「三隻都喝了昨天的井水。」
周晚穗把木盆裡的水潑到院外陰溝裡。
週三順重新打了一桶水上來,這次是清的,剛蓄滿的井水還沒被糟蹋。
她把水缸搬過來接滿,蓋上木板,壓了塊石頭。
周小樹放下扁擔站在井邊。
「姐,誰幹的?」
周晚穗把圍裙解下來掛在灶房門口。
「牛車套上去縣城。」
牛車趕到李府貨棧門口時,錢管事正站在門口點貨。
他手裡拿著賬本,旁邊兩個夥計在往鋪子裡搬米袋子。
周晚穗從車轅上跳下來,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早上從井裡舀上來的黑水。
她把碗擱在貨臺上,水面上浮著的巴豆粉渣子還在打轉。
錢管事低頭看了一眼碗,又抬頭看她,賬本合上了。
「周姑娘,這是何意?」
「今早我院裡井水被人投了巴豆粉,三隻豬喝了拉稀躺到現在還站不起來。」
「這跟我李府有何相干?」
「上次往我院裡投巴豆粉的人,姓李。」
錢管事的臉色變了。
上次李旺因為巴豆案被鄭知縣判了杖二十賠二十兩,他就在公堂上站著。
周晚穗把碗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錢管事,我不跟你繞彎子。上次李旺在公堂上捱了二十杖,鄭知縣判的。兩個月前的事,案卷還在縣衙架子上擱著,你要是覺得那二十杖不夠重,我這就去縣衙擊鼓,咱們把井裡這碗水端到公堂上去說話。」
貨棧門口搬米的兩個夥計停下了手,街對面雜貨鋪的掌櫃從櫃檯後頭探出頭來。
錢管事看了看那碗黑水,又看了看周晚穗,把賬本往腋下一夾。
「周姑娘,井水的事我不知情。李府做的是正經買賣,早就跟李家雜貨鋪斷了往來。」
「不知情就好,我也就是來問一聲。」
她把碗端起來,黑水潑在貨棧門口的石板地上。
水漬在青石面上洇開,順著石縫流到陰溝裡。
「問完了,告辭。」
她轉身跳上車轅,韁繩一抖,黃牛調頭往回走。
錢管事站在貨棧門口,賬本夾在腋下,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怒還是怕。
牛車出了縣城,拐上回村的土路。
周小禾坐在車尾,一路上沒說話,快進村時才冒出一句。
「錢管事肯定知道。」
「嗯。」
「那他會不會再動手?」
「不會。」
「為什麼?」
周晚穗把韁繩換到另一隻手上。
「他怕的是鄭知縣那句杖二十。」
回到鋪子時王嬸正在櫃檯上給人稱臘肉。
她看見周晚穗進門,把秤桿往肉案上一擱拉住周晚穗往裡屋走,壓著嗓子說李府那邊有動靜了她家那口子剛才從鎮上回來親眼瞧見的。
周晚穗倒了碗涼茶喝了一口,問週三順瞧見了什麼。
王嬸的話還沒出口,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周晚穗放下茶碗。
院門被推開,李員外站在門口。
身後跟著錢管事,半邊臉腫得老高,指印還清楚地印在臉頰上。
李員外穿著青色綢袍,腰間掛的玉佩在午後的日頭底下反著光。
他邁過門檻,朝周晚穗拱了拱手。
錢管事跟在後頭,始終低著頭,不肯抬眼看院裡任何一個人。
「周姑娘,井水的事錢管事已經跟我稟了。此事是李府管教不嚴,我給你賠個不是。」
錢管事上前一步,鞠了一躬,嘴角動了動,沒出聲。
李員外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來,說對不住周姑娘。
周晚穗靠在院牆上看著這一幕,等李員外說完了才開口。
「李員外,我不追是誰指使的。但有一句話我放在這,以後周家鋪子的貨直接送縣城貨棧,不經過任何管事的手。送貨的只對倉庫點貨的人,對完了拿回單。你的人要是再碰我院裡東西,下回就不是端水去貨棧,是端水去縣衙。」
李員外把扇子合上。
「就按你說的,以後貨直接送倉庫,新管事跟你的人對接。錢管事調去鄰縣分號,永不再管桃源村這一路的貨。」
他頓了頓。
「此間事了?」
「了了。」
李員外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錢管事跟在後面,走到院門口時腳下絆了一下,手扶住門框才站穩。
他回頭看了周晚穗一眼,看一個他完全摸不透的人。
周小禾等院門關上之後從灶房裡走出來。
「姐,你信他?」
「不信。」
「那他為什麼親自來?」
周晚穗把茶碗裡最後一口涼茶喝完。
「因為他想讓我信。」
王嬸從裡屋出來,終於把憋了半天的話說出來了。
週三順瞧見的是李員外扇了錢管事一個耳光,就在貨棧門口扇的,好多夥計都看著。
周晚穗把茶碗擱在灶臺上,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日曆。
六月十二快到了,作坊裡還有兩批貨要封缸。
當天下午她去了作坊。
週三順已經把井口重新清理了一遍,井沿上換了新石板,井蓋加了銅鎖。
她把瓦罐挨個檢查了一遍,封缸的日期寫在罐身上,每罐都擦得乾乾淨淨。
正蹲在地上看瓦罐底部的編號,身後有人走過來。
步子很輕,踩在碎草屑上沙沙響。
周晚穗沒回頭。
那人走到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周姑娘。」
聲音粗粗的,帶著點喘,像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周晚穗站起來轉過身。陳守安站在作坊門口,手裡拎著只還在撲騰的野雞,肩膀上沾著松針。
他說話的時候胸膛還在起伏,額角上掛著汗。
「我在山上聽見一件事。」
周晚穗把抹布搭在架子上。
「什麼事?」
「跟你們上次在縣城抓的那個人有關。」
錢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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