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穗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
杜知府推掉了商會，壓下了應酬，還加急辦好了軍營訂單。
這些都是好事。
但她反覆看了一遍信上那句話：府城商會有意邀你入會，本府已代為推辭。
他為什麼替她推掉商會？
是不想讓她分心，還是不想讓她跟府城的商戶走得太近。
她抬起頭。
方驛丞已經讓人把孫師爺從騾車上押下來，換上了他帶來的官驛馬車。
「周姑娘，杜知府還有一句話。」方驛丞翻身上馬，「府城的水比縣城深。進了府城，光靠力氣不夠。」
他勒轉馬頭，馬車沿著官道往府城方向駛去。
沈捕頭站在官道上，看著馬車越走越遠，不高興地問身旁的衙役這算怎麼回事人是他追到的功勞全讓府城驛丞領了。
他旁邊年長些的衙役安慰他說算了，府衙併案審理，鄭知縣也只能照辦。
回縣城的路上，陳守安走在周晚穗旁邊。
「杜知府這個人，你信得過不。」
「上次在府城見過一面，他給我茶杯里加過一次茶。」周晚穗把信收進懷裡，「暫時看不出來。」
「孫師爺被府衙提走了，李文淵在縣衙大牢。這兩個人分開審，口供對不上怎麼辦。」
「李文淵在牢裡待不了多久，杜知府既然併案了，李文淵也會被提到府城。到時候兩個人面對面，想對不上都難。」
陳守安沉默了一會兒。
回到桃源村時天已經黑了。周小禾照舊坐在鋪子門檻上等她，手裡攥著賬本又睡著了。她把周小禾抱進屋裡，出來時看見王嬸站在院門口。
「晚穗，今天下午又有人來村裡打聽你了，跟上次那個不是同一個人。這次是兩個人，騎著馬來的，在村口轉了轉，問了幾句話就走了。沒惹事。」
「問的什麼。」
「問老石橋是哪年修的。」王嬸頓了頓，「老趙頭說上回暴雨衝歪過橋墩，是周家大丫頭一個人搬條石修好的。那兩個人聽了臉色變了。」
周晚穗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夜色裡大柳樹的輪廓微微搖晃。
週三順從作坊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錘子。他在院門口站定，往通往山上的方向看了片刻。
「晚穗。山上那個窯洞裡的東西，怎麼處置。」
「明天上去清了。石灰和茶葉末搬下來，留著做真蛋。瓦罐全砸了。」
週三順點了點頭。
他往柳樹那邊又看了一眼，忽然冒出一句：
那棵柿子樹底下的舊陶窯，最近好像又有人去過，剛才往那邊看的時候好像有光閃了一下。
周晚穗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山腰上的樹影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
她在院門口站了很久才轉身回屋。
孫師爺被押到府城的第三天，供出了全部。
鄭知縣派沈捕頭連夜送了案卷副本回來。
沈捕頭在公堂上唸了一個多時辰，唸到後面嗓子都啞了。
週三順在旁邊遞了碗涼茶給他，他一口悶完又接著念。
孫師爺的供詞從頭到尾沒有一處含糊。
李府這二十年裡做過的每一樁髒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哪年哪月哪日，李員外用多少銀子賄賂了哪個衙門的人。
哪年哪月哪日，李文昌在碼頭上跟誰接頭調包了鄰縣糧商的貨。
哪年哪月哪日，李文淵在府城宴請了哪個官員，送了多少禮，換來了什麼批文。
沈捕頭唸到一半時停了一下。
「這段是關於柳嬸她爹的。」
柳嬸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手裡攥著圍裙。
聽到這句話，圍裙從她手裡滑到了地上。
孫師爺供認，十年前柳家醬園破產不是經營不善。
是李員外看上了柳家醬園那塊地，讓孫師爺在商會評議上做手腳。
評議席上曹記醬園和裕興隆兩家聯手壓了評級，把本該進官倉的訂單刷了下去。
醬園斷了訂單，三個月就倒了。
柳嬸的爹在公堂上跪著求情那天，孫師爺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柳家醬園被查封拍賣那天，買主是李員外的遠房表侄。
柳嬸把圍裙從地上撿起來，疊好，放在膝蓋上。
她站起來，朝鄭知縣鞠了一躬，走出了公堂。
周晚穗沒有追出去。
她等沈捕頭唸完了所有供詞，才開口。
「孫師爺還供了什麼。」
「李府在府城的三間鋪面，有兩間是空殼。賬面上是虧的，實際用來給孫師爺和府城幾個官員走賬。每年年底結一次，分紅的名單孫師爺全交出來了。杜知府看到名單之後查封了那三間鋪面，涉事官員一律停職查辦。」
鄭知縣把案卷副本合上，當堂宣判。
李文淵勾結山匪、僱兇劫貨、製假售假、栽贓陷害、賄賂官員，五罪並罰，流配八百里，家產充公。
孫師爺貪贓枉法、包庇匪患、偽造稅檔，杖四十，流配五百里。
李員外教子不嚴、縱容行賄，罰銀五百兩，名下剩餘鋪面全部充公拍賣。
宣判之後，鄭知縣從公案後面站起來，說了一句案卷之外的話。
「本官在青陽縣做了六年知縣。六年裡，李府遞上來的狀子和關係打點，沒有斷過。今天這個案子能審到這個地步，不是因為本官有多大本事。是因為有個人從始至終一步沒退。桃源村的周晚穗，李府這棵老樹，是你連根拔的。」
周晚穗站在堂下。
「謝大人。」
從縣衙出來，街對面站滿了人。
有菜市裡賣豆腐的老漢，有洪記幹雜鋪的洪老闆，有碼頭上扛活的幾個漢子，還有醉仙樓的劉廚子帶著幾個跑堂的小夥計。
秦掌櫃從人群裡擠出來，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菜市十幾家商戶湊的份子。不多，就幾兩銀子。大家說周家鋪子打掉了李府，以後在青陽鎮做生意不用再看人臉色。」
周晚穗接過布袋。
她往人群裡看了一眼，賣豆芽的婦人站在最前面，賣魚的漢子擠在後頭，連一向不怎麼出攤的賣掃帚的老婆子都來了。
她朝大家點了一下頭。
「謝各位，以後甲字六號的攤位，青菜天天有，滷味不漲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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