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了之後,秦掌櫃拉著她走到街邊。
「杜知府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明天。」
「去了之後小心。杜知府這個人,笑面佛的外號不是白叫的。他幫了你,不代表他沒算自己的賬。你那個軍營訂單是塊大肥肉,拿在手裡燙手。他在府城幫你擋了商會,又壓下了孫師爺的案子,這兩件事加在一起,你欠他的人情不小。」秦掌櫃把聲音壓得很低,「人情這種東西,欠多了,還不起。」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周晚穗搭了陸老闆的騾車去府城。
陸老闆一路上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府城菜市南門口那間鋪面準備掛牌招租,這個位置比她現在租的臨時攤位好得多,是正對菜市人流的第一間。
第二件,軍營訂單的量翻了一倍,杜知府親自批的,但他在批文上附加了一個條款,要求周家鋪子在府城設立獨立倉庫,由府城巡檢司定期查驗。
第三件,有家老字號醬園最近在府城到處打聽她的訊息,託了好多關係想跟她見一面。
「哪家。」
「曹記醬園。府城醬菜行當裡資格最老的那一家。」陸老闆把騾車趕過一個彎道,「他們家大掌櫃姓曹,二十年前跟著他爹起家,在府城有五六間鋪面。當年柳家醬園倒閉之前,就是他爹在商會評議上投了壓級的那一票。」
「他想見我幹什麼。」
「沒說。但曹記在府城商會里說不上話很久了。這幾年裕興隆一家獨大,把評議席佔得穩穩的,曹記反而被擠到了旁邊。他們打聽你,多半是看你打掉了李府,想拉你當個幫手。」
周晚穗沒有接話。
騾車拐過山腳,府城的城牆已經在望了。
到了府衙門口,方驛丞已經在臺階上等著了。
他領著她穿過前堂,繞過迴廊,走進後衙的一間花廳。
花廳不大,窗下種了幾叢竹子。
竹葉的影子落在窗紙上,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杜知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
他穿了便服,沒戴官帽,頭髮用一根竹簪挽在腦後。
看起來不像知府,像個在家閒坐的老秀才。
他看見周晚穗進來便伸手示意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茶。
茶杯是白瓷的,杯沿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紋。
「周姑娘。李府的案子結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先把府城的鋪子開起來。軍營訂單要設獨立倉庫,我在南門口看了一間鋪面,後面帶院子能做倉庫。」
「南門口那間鋪面不用看了。本府已經批了,三年免稅,鋪子歸你。條件是軍營的貨必須從那個倉庫出,巡檢司每月查驗一次。這是軍營供應的規矩,不是本府故意為難你。」
「行。」
杜知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還有件事。府城商會的金副會長前天來了一趟,說你推了他們的入會邀請。本府替你回了。曹記醬園也託人遞了話,想跟你談合作。本府也替你回了。」
「為什麼。」
「因為你進了商會,評議席上就要多一張票。有些人怕這張票,有些人想拉這張票。你還沒進府城,就已經有人在打你的主意了。」他放下茶杯,「本府替你擋了這些雜事,不是要你欠人情。是要你專心做貨。軍營的松花蛋和臘肉不能斷,這是軍需,不是普通的買賣。」
「杜大人,我能問一句話嗎。」
「問。」
「府城比我大的商號有的是。軍營的訂單,為什麼給我。」
杜知府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竹葉的影子落在他肩頭上。
「因為你的貨放得住。軍營的貨不是給人嚐鮮的,是給兵士充飢的。松花蛋能放一個夏天不壞,臘肉能放一個整夏不生蟲。府城的商號做不出這樣的貨。本府替軍營選供應商,只看貨,不看人。」他轉過身,「不過,你做生意的路還長。府城不比桃源村,這裡的規矩多,人也雜。以後再碰到李府這樣的事,不用自己衝到一線谷去。讓衙門去管。」
周晚穗從花廳出來,方驛丞送她到衙門口。
「周姑娘。上次我在官道上說過,府城的水比縣城深。杜知府今天又提醒了一遍。在水深的地方做生意,光有力氣確實不夠。不過你能走到這一步,靠的也不光是力氣。」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過來,「這是陸老闆在府城倉庫的存貨清單。他想趁你還沒出手之前,先把自己的批銷份額報給你。你看一下,做到心裡有數。」
周晚穗接過紙條。
從府城回來,她沒有直接回村。
她繞到了菜地。
老鐘頭正蹲在坡腳的地頭上拔草,溼泥沾滿了褲腿。
旁邊那幾壟新種上的蘿蔔已經躥出嫩葉,剛澆過水的菜葉溼漉漉的直反光。
小白菜密密鋪了整壟,菠菜綠得發黑。
韭菜地已經割了第三茬,又冒出一層寸把高的新苗,齊嶄嶄的。
老鐘頭看見她走過來,把鋤頭往地上一杵。
「我今天澆菜的時候跟你弟說,這些蘿蔔再有一個月就能收了。他問我要收多少筐,我說運到府城能賣個好價錢。」
「夠運的。」
「李府那事後來怎麼樣了。」
「結案了。李文淵流配,李員外罰銀,鋪面充公。」
老鐘頭沉默了一會兒。
「上次我跟你說的那個人影,還在山上。前天傍晚又看見了。」他往山腰那邊抬了抬下巴,「不過這次不像是壞人。那人揹著簍子,在柿子樹底下轉了一圈就走了,沒進村,也沒往作坊那邊看。」
「長什麼樣。」
「太遠看不清。不過那人走路的姿勢蠻直的,不像鎮上那些閒漢。」
周晚穗順著他的目光往山腰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是大青山。
她想起來陳守安這一別山上山下跑了這麼多天,還沒歇過腳。
回到村裡的時候天色還亮著。
院門口的棗樹下放著兩樣東西,一隻野兔和一隻野雞,都用麻繩拴了腿,精神得很。
野兔還在蹬後腿,把樹下鋪的碎石踢得沙沙響。
周小苗蹲在旁邊用手指頭戳野兔的耳朵,那耳朵彈了一下,她咯咯地笑起來。
「誰放的。」
「姐夫。」周小苗頭也不抬,「他放了東西就走了。我喊他進來喝茶,他跑得比大青還快。」
周晚穗往村道上看了好幾眼。
那只有一條空蕩蕩的土路和路邊被風吹歪的狗尾草。
她把野兔和野雞拎起來掛在棗樹枝上,走進灶房開始給灶膛添柴。
火燒旺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她往鍋裡下了把米,又切了半根臘肉丟進去。
臘肉在沸水裡滾了幾滾,米湯慢慢變成了油亮的白色。
鋪子裡還有一堆事等著她。
現在李府這根老刺拔了,府城新鋪面和軍營倉庫的鑰匙都拿了回來,商號連個像樣的名字都還沒定。
名號本來不急,但杜知府那句有些人怕這張票讓她改了主意。怕的人最不希望她把名號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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