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分鋪開業第七天，商會會長派人來請。
來的是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人，袖口繡了一圈暗紋。
他把帖子放在櫃檯上，帖子是桑皮紙的，封面上寫著周東家親啟。
「周東家，府城商會有請。明天上午，議事廳。」
柳嬸正在貨架後面點貨，聽了這話手頭的活停了。
「商會請東家幹什麼。」
「會長沒說。只讓我把帖子送到。」
年輕人鞠了一躬走了。周晚穗把帖子翻開看了兩眼，放到一邊。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府城商會。
議事廳在三樓，樓梯很窄，木階被踩得凹下去一層。
推開議事廳的門，裡面坐著五個人。
正中間的是商會會長，姓鄭，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手裡握著根竹節柺杖。
旁邊坐著的兩個人她不認識，對面坐著曹記醬園的大掌櫃和裕興隆的東家。
鄭會長把柺杖往地上一拄。
「周東家請坐，今天請你來，是商會行首推選的事。」
「行首。」
「府城每一行都有一個行首。醬園醃貨這一行的行首，曹大掌櫃已經做了六年。前些日子周家鋪子在評議會上全票通過了甲等，按商會規矩，甲等商戶有資格參選行首。」鄭會長頓了頓，「曹大掌櫃提出來，今年提前推選。」
周晚穗看向曹大掌櫃。
曹大掌櫃五十來歲，穿著醬色綢袍，手指粗短，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醬色。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皮微抬，目光在周晚穗臉上停了片刻，然後把茶杯放下了。
「周東家年輕有為。評議那天柳嬸八道菜做得漂亮，老夫吃了心服口服。行首這位子，坐上去容易，坐穩了難。要調停行業糾紛，要分配原料配額，還要跟府衙打交道。」
「周東家進府城不到半個月，這些事怕是還沒摸熟。」
「曹大掌櫃做了六年行首，這些事應該都摸熟了。」
「老夫摸熟了，所以知道行首不好當。」
「那就按規矩推選。讓全行的商戶投票。」
曹大掌櫃和裕興隆東家交換了一個眼神。
裕興隆東家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臉上一直掛著笑。
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往桌上放了一張紙，笑著說既然按規矩推選那就按規矩來，投票定在下個月十五，每家商戶一票，推選過程由鄭會長主持，推選期間雙方暫停所有降價促銷免得傷和氣。
這最後一句話是衝著豐禾商號來的。
前幾天曹記醬園在門口掛出降價牌，柳嬸的八寶醬菜不但沒降價還提了價，曹記的降價促銷自己打了自己的臉。
裕興隆現在把這條寫進推選規矩裡，是想鎖住周晚穗的手腳。
周晚穗把那張紙看完。
「行，就按這個來。不過加一條。推選期間，所有商戶的原料配額照舊分配，不得私下轉讓。誰轉讓，誰退出推選。」
裕興隆的笑臉僵了一瞬。曹大掌櫃的茶杯停在嘴邊，沒喝。
鄭會長拿柺杖敲了一下地面。
「那就這麼定了。投票日下個月十五，全行商戶一人一票。」
從議事廳出來，金副會長在樓梯口等著。
他搓著手把周晚穗引到旁邊一間空著的茶室，關上門。
「周東家，你加的那條原料配額，卡住了裕興隆的脖子。他這幾年一直私下把配額轉賣給外行商戶，賺了不少。你這一卡，他推選期間不能動配額了。」
「金副會長對裕興隆的生意挺熟。」
「我在商會當了六年副會長，誰家幹什麼我心裡都有數。」他搓手的動作停了。
「不過曹大掌櫃不好對付。他做了六年行首，在府衙裡熟人多。你上次打掉李府，府衙裡有人不高興。這些人嘴上不說，投票的時候手不會閒著。」
「府衙裡誰不高興。」
金副會長猶豫了一下。
「戶房有幾個管商稅的老吏。曹大掌櫃逢年過節都給他們送醬菜。」
周晚穗從茶室出來，剛走到樓梯口，迎面碰上一個人。
這人穿著官服的便裝，腰間繫著一條紺青色腰帶。
杜知府手裡端著茶杯，正從走廊那頭踱步過來。
看見周晚穗，他腳步頓了一下。
「周東家。聽說商會今天請你來談行首推選。」
「剛談完。」
杜知府往議事廳方向看了一眼。
議事廳的門還關著，裡面隱約傳出曹大掌櫃和裕興隆東家說話的聲音。
「曹大掌櫃做了六年行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過府城商會的規矩是投票，不是論資排輩。」他把茶杯端在手裡轉了一圈，「你放手去做。軍營供應是你的底，這條線誰也動不了。」
他端著茶杯走了。
周晚穗從府城回到村裡時，天色已經暗了。
週三順正蹲在院門口修雞籠，周小樹在旁邊遞竹篾。
灶房的窗戶亮著燈，滷水鍋的熱氣從窗戶縫裡冒出來。
周晚穗走進灶房，周小禾正坐在桌邊抄賬本。
「姐，府城商會怎麼說。」
「下個月十五投票。」
「勝算大不大。」
「府城醬園醃貨這一行，大小商戶加起來二十來家。曹記和裕興隆佔了近半壁江山，他們手上拿的代理配額管著整個府城醬貨批發的原料命脈，多數小商戶不敢明著得罪他們。」周晚穗在桌邊坐下，「不過小商戶被他們壓了這麼多年，也不是沒脾氣。投票的事看誰能讓這些人敢投。」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是今天在議事廳裡記下的全行商戶名單，二十來戶，她能叫上名字的不超過五個。
第二天一早，周晚穗帶著柳嬸去了府城菜市。
她沒有先去拜訪商戶，而是先去了豐禾分鋪斜對面的一家小鋪子。
鋪面很小，一丈來寬，賣的是醬蘿蔔和醃黃瓜。
掌櫃姓田，四十多歲，手上全是醃菜泡出的白皺。
「周東家。」田掌櫃看見她進來，趕緊從櫃檯後頭站起來，「上次評議的事我聽了。你們那個柳師傅，炒菜的手藝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
「田掌櫃，你家的醬蘿蔔，一個月能賣多少。」
田掌櫃苦笑一聲。
「賣不了多少。配額不夠。曹記把好鹽和好醬的配額佔了八成，分到我手裡只剩一點。我用的鹽比不上曹記，醃出來的蘿蔔不夠脆，買的人就少。買的人少，配額就更少。轉了好幾年了，轉不出來。」
「如果我給你勻一批鹽呢。不是從配額裡走，是豐禾自己的存貨。按豐禾的進價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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