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軍營偏門。
方平之趕著一輛騾車,車上裝著十口木箱。每口箱子用麻繩捆了兩道,封條上蓋著裕興隆的紅印。他穿著一身灰藍色長衫,腰間掛著那塊方字腰牌,臉上沒什麼表情。
守門的兵士攔下騾車。
方平之從袖子裡掏出送貨單遞過去。單子上寫著裕興隆商號,松花蛋五百顆,軍需補單。兵士翻看了一遍,往營裡通報。
包軍需從倉庫出來時,周晚穗已經站在他旁邊了。杜知府站在倉庫門口的臺階上,手裡端著茶杯,晨光從倉庫屋簷上斜照下來。
包軍需接過送貨單看了兩眼,往騾車那邊走過去。
「裕興隆的貨?」
「是。五百顆松花蛋。軍需補單。」方平之從騾車上跳下來,「請軍需官驗貨。」
包軍需繞著騾車走了一圈,讓兵士把木箱卸下來搬進倉庫。十口木箱一字排開,封條完好。他從腰間拔出匕首割斷麻繩,撬開最上面那口箱子。
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松花蛋。每一顆都用油紙包著,紙包上蓋著豐禾商號的圓形紅印。
包軍需拿起一顆蛋。蛋殼青灰色,沉甸甸的。他撕開油紙,蛋殼上沾著灰白色的泥漿,泥漿還沒幹透。湊近了聞了聞,鹼味很重,重得不正常。
他把這顆蛋放在木箱邊上,抬頭看向方平之。
「這批貨是誰讓你們送的。」
「我們東家。」
「你們東家是誰。」
方平之的目光閃了一下。
「裕興隆的馮東家。」
「裕興隆。」包軍需把蛋放回木箱裡,「裕興隆什麼時候學會做松花蛋了。」
方平之還沒答話,倉庫門口又來了人。
李文淵穿著一身青色綢袍,手裡拿著摺扇,步子不緊不慢。
他看見包軍需站在木箱前,臉上的神情沒有什麼變化。
然後他看見了杜知府,摺扇在手心裡輕輕敲了一下。
最後他看見周晚穗站在倉庫門邊,摺扇停了。
包軍需轉向他,聲音平平的。
「李公子來得正好。這批貨說是裕興隆供的,油紙包上是豐禾的印。軍需補單也是裕興隆的名義。你是裕興隆的合夥人,這批貨你知不知道。」
李文淵沉默了兩個呼吸。
「知道。裕興隆和豐禾在談合作,這批貨是試供。」
周晚穗從倉庫門邊走過來。她拿起那顆被撬開的松花蛋,握在手裡顛了一下。
「李公子。豐禾的松花蛋,醃好之後蛋殼上的泥漿是乾透的。這批蛋殼上的泥漿還是溼的。你從哪弄來的。」
「方子是買的。」
「誰的方子。」
李文淵把摺扇合上,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周東家身邊的人賣的。價錢公道。」
「什麼時候賣的。」
「半個月前。一個姓馬的幫工,說是你們作坊裡管配料的。」李文淵把摺扇往掌心一拍,「方子我買了,貨我做出來了。周東家要是不信,現在就切開看看。」
包軍需看了看周晚穗。周晚穗點了一下頭。
包軍需讓兵士把木箱搬到桌上。他挑了三顆蛋,一刀一顆挨個切開。第一顆切下去的時候刀面上沾了一層灰色的黏液。蛋殼裡沒有蛋白,只有一灘渾黃的液體順著刀面淌下來,淌到桌面上積了一小片。一股腐爛的臭氣從蛋殼裡衝出來。
兵士往後退了一步。
第二顆切下去,蛋黃的碎塊從蛋殼裡掉出來,砸在桌面上悶響了一聲。臭味更濃了,倉庫裡幾個兵士全用手背捂住了鼻子。
第三顆切開,蛋殼裡全是黑的。
李文淵臉上的笑意收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看向周晚穗。
「周東家,這批貨的方子是你給我的。做出來的蛋是這個樣子,你總得給個說法。」
「方子是你託方管事的收的。」周晚穗把那顆臭蛋放在桌上,「半個月前方管的在縣城西街茶館裡從馬有糧手裡拿到了一個油紙包。他不知道那個油紙包裡的配方是假的。」
杜知府放下茶杯。茶杯磕在臺階上,聲音很輕,但倉庫裡的人全安靜了。
「李公子。仿冒品送進軍營,按大燕律當以投毒罪論處。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李文淵臉上最後一絲笑意徹底崩了。
他握緊摺扇又鬆開,轉過身對著方平之,厲聲讓他交代這蛋到底怎麼醃出來的。
方平之跪在地上,哆嗦著把觀音土、碎樹葉、三倍鹽全說了。
說到一半他忽然抬起頭往李文淵的方向看了看,又低下頭把臉埋在兩隻手中間。
包軍需從箱子裡拿出第五顆蛋切開,結果一樣。第十顆,還是一樣。
臭氣瀰漫在整個倉庫裡,門口守門的兵士全背過身去了。
包軍需把切蛋的刀放在桌上,在送貨單上批了拒收退回,然後看著方平之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這批臭蛋,方子在誰手裡。」
方平之抬起頭。他看了李文淵一眼。那一眼不長,但足夠讓在場所有人看清楚答案。
杜知府讓隨從把李文淵押往府衙。李文淵被押出倉庫時在門口停了一步,偏過頭看著周晚穗。
「周晚穗。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方子是假的。」
「知道。」
「你把假方子讓馬有糧交出去,等著我自己把臭蛋送進軍營。」
周晚穗沒有回答。她拿起那顆被切開的臭蛋,蛋殼上沾滿了腐臭的蛋液,碎蛋殼在桌面上輕輕滾了一下停在她的手指邊上。她把臭蛋擱在李文淵剛才放摺扇的桌角。蛋殼在桌沿上晃了兩下,穩住了。
「你有今天,不是因為方子是假的。是因為你拿到了方子之後,從沒想過把它用在正路上。」
府衙公堂比縣衙大了不止一倍。正堂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上頭寫了四個字,明鏡高懸。
匾下的公案是整塊老榆木打的,案角被無數雙手撐過,磨得發亮。
杜知府坐在公案後面,官服穿得一絲不苟。和茶樓裡那個笑呵呵端著茶杯的便服中年人比起來,眼前的知府大人完全換了個人。他把驚堂木往案上一拍,聲音不重,但整個公堂都安靜了。
李文淵站在堂下,青色綢袍在押解途中皺了,摺扇被衙役收走,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袖口。方平之跪在他身後,額頭上全是汗,把青磚地面洇溼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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