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知府先審的是方平之。
方平之跪在堂前，把能說的全說了。觀音土的配方是從縣城茶館拿的。
送進軍營的十箱松花蛋是在城郊廢棄醬園醃的。送貨單上的裕興隆紅印是李文淵讓他找人刻的。他每交代一句，李文淵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最後一句交代完，杜知府讓他畫了押。
輪到李文淵時，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方平之剛才跪的位置。他沒跪，衙役按了他肩膀一下，他才單膝著地。
「李公子。」杜知府沒有拍驚堂木，「仿冒軍需物資是大罪。你知道。」
「知道。」
「那你還仿。」
李文淵抬起頭來。他臉上沒有方平之那種慌張，也沒有錢管事被押走時那種絕望。他的眼神是讀過書的人特有的那種條理分明，到了絕境還能找到反駁的縫隙。
「杜大人。這臭蛋確實是仿製品。但仿製的方子是周晚穗主動賣給我的。」
旁聽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秦掌櫃站在人群裡，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周小禾坐在最前排，握著賬本的手指關節發白。
李文淵的聲音在大堂裡迴盪。
「半個月前，周家鋪子的幫工馬有糧找到我方上的管事，說手上有松花蛋的配方料包。開了價三兩銀子。方平之跟他約在縣城西街茶館交了貨。料包拿到了，我按配方做蛋，做出來就是今天切開的樣子。杜大人，如果要說罪，這蛋的配方是周晚穗給的，她自己也逃不了干係。」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放在桌上。紙條上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底下按了個模糊的紅手印。他說這是馬有糧親筆寫的收據，證明料包是他自願賣的。
杜知府讓人把紙條呈上來。
他開啟紙條看了一眼，沒做任何表示。把紙條放在案角，抬頭看向公堂側門方向。
「傳馬有糧。」
馬有糧被兩個衙役從側門帶進來。他在牢裡關了好些天，人瘦了一圈，走路時腳上的鐐銬拖在青磚地上嘩啦啦地響。他跪在公案前，不敢看李文淵，也不敢看周晚穗，兩隻手撐在地上不停地抖。
杜知府把那張紙條舉起來。
「馬有糧，這張收據是你寫的嗎。」
馬有糧抬起眼看了一眼紙條。他的嘴唇顫了好幾下。
「是……是我寫的。」
「上面的內容屬實。你把松花蛋的方子賣給了李府。」
馬有糧跪在那裡，半天沒出聲。李文淵偏過頭看著他，目光冷冰冰的。馬有糧的肩膀縮了一下。
「是……是……」
「是什麼。」
「是周東家讓我賣的！」
他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嗓音都劈了。旁聽席上炸開一陣議論，被衙役敲了兩下水火棍才壓下去。
周小禾從座位上站起來。
周晚穗伸手按住他肩膀，讓他坐下。她站起來走到公案前，看著馬有糧，聲音很平。
「馬有糧。你說是我讓你賣的。我問你兩件事。」
「你……你問。」
「第一件。你在作坊裡偷配方料包，被週三順當場拿住。你當時是怎麼說的。」
馬有糧張著嘴看著她。
「你說料包是李文淵手下的人出錢讓你偷的。三兩銀子，你娘病在床上，你走投無路。這話你是不是在週三順面前說過。是不是在鄭知縣面前也說過。」
「我……」
「第二件。我讓你照常去接頭，給你的料包裡裝的是什麼。」
馬有糧楞住了。他回想起那個油紙包裡白花花的粉末和乾枯的碎樹葉，回想起週三順把炭精從灶膛裡揀出來時那塊黑乎乎的東西。
周晚穗轉向杜知府。
「杜大人，我給馬有糧的料包是假的。配方是觀音土、碎樹葉和三倍鹽。任何人拿這個方子去醃蛋，都會做出今天在軍營倉庫切開的那種臭蛋。我給他假方子，是為了順藤摸瓜揪出幕後指使的人。」
她從懷裡拿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上面寫著同樣的配方，旁邊附了一份真方子的配料表作對照。兩份配方一樣一樣對著寫，假方子每一項都標了硃砂圈。
「真正的松花蛋配方這裡也有備案。石灰、茶葉末、鹽、草木灰，比例和假方子完全不一樣。」
她把兩張配方呈上公案。
杜知府把真假兩份配方並排放在案面上，低頭看了半晌。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文淵。
「李公子。你的管事方平之在茶館拿到的料包，裡面裝的是什麼。」
李文淵的臉色變了。
他想起方平之從茶館回來時把油紙包放在桌上，開啟看了一眼，聞了聞，說和市面上的不一樣。他當時以為周家鋪子用的料就是這些。他覺得一個幫工偷出來的東西，總不會有假。
杜知府拿起那張假方子的配方，一個字一個字唸了出來。
「觀音土。碎樹葉。鹽三倍。」
他把紙條放在案角。
「李公子。你說這方子是周晚穗賣給你的。你自己念一遍。這些東西醃出來的蛋，你自己敢吃嗎。」
李文淵站在那裡，嘴角動了兩下。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你不說，本府替你說。」杜知府站起來，「你從馬有糧手裡拿到了假方子。你不知道是假的。你用假方子醃了五百顆臭蛋，冒充豐禾商號送進軍營。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做的。方子是你買的。蛋是你醃的。送貨單是你讓方平之偽造的。油紙包上的豐禾紅印是你找人刻的。這些事，沒有一件是周晚穗讓你乾的。」
他把驚堂木重重一拍。
「李文淵。盜取商業機密、製假售假、偽造軍需物資、意圖栽贓陷害。四罪並罰。杖四十，流配八百里。家產充公。」
李文淵被兩個衙役按在地上。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向周晚穗。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知道。」
「你讓馬有糧把假方子交出去。你等我自己把臭蛋送進軍營。每一步都是你算好的。」
周晚穗沒有回答。
「你還有後招嗎。」李文淵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
「用不著後招。你做的這些事，哪一件是我讓你做的。」
杜知府揮了一下手。衙役把李文淵拖出公堂。他掙扎著回頭看了一眼，嘴唇翕動著，但沒有人聽清他說了什麼。方平之也被押走了。
杜知府當堂宣佈了最後兩件事。
第一件，府城軍營的醃貨供應獨家授權書正式批給豐禾商號，為期三年。
第二件，府城鹽鐵司對豐禾臘肉的配方工藝提出正式合作意向，委託豐禾商號改進軍用乾糧的儲存工藝。文書落款蓋了鹽鐵司的硃紅大印。
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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