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晚穗到了府城分鋪。柳嬸把昨晚的事全說了。
「曾茂才。我爹的徒弟。我以前聽我爹提過這個名字。他說收了個徒弟叫阿茂,手藝好,就是話少。後來醬園垮了,人散了,我也沒再見過他。」
「他說讓你參選行首。」
「他說我爹如果還在,會讓我參選。」
柳嬸把那條舊圍裙從櫃子裡拿出來鋪在櫃檯上。醬漬已經褪成灰褐色,邊角脆得往外掉渣。她說她要參選,替她爹參選。
當天下午,鄭會長派人送來了行首推選的正式文書。推選定在一個月後,由府城醬園醃貨行業全體商戶投票,一人一票。參選截止日是投票前五天,過期不補。
周晚穗把參選文書填好,蓋上豐禾商號的紅印,讓春草送到商會。
曹記的反應比預想的還快。參選文書送出去的第二天上午,曹大掌櫃派人來傳話。來人是個穿青布長衫的管事,說話客客氣氣的,說曹大掌櫃想跟周東家當面談,地方定在菜市斜對面那家茶館。
周晚穗到了茶館,曹大掌櫃已經坐在二樓的雅間裡。桌上擺著兩杯茶,茶是新泡的,冒著熱氣。曹大掌櫃今天沒穿醬色綢袍,換了件素面的灰布衫,看起來像個尋常鋪子裡的老掌櫃。
「周東家請坐。」
周晚穗在他對面坐下。曹大掌櫃把茶推到她面前,她沒端。
「評議的事,我是按規矩辦事。你過了甲等,我無話可說。柳嬸的手藝我嚐了,確實好。行首推選的事,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
「曹記願意跟豐禾共享商會的原料配額。以後你拿貨的價錢和曹記一樣。條件很簡單,你退出行首競選。」
「原料配額本來就是按納稅額分配的。豐禾的納稅額不比你低。我不要你讓的配額。我按規矩拿。」
曹大掌櫃臉上的笑意還在,但眼角不動了。他把茶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又開口。
「那就各退一步。曹記從自己的配額裡拿一部分出來給豐禾,不算在商會分配額裡。純粹是我曹某的一點誠意。這個誠意夠不夠讓你退出。」
「不夠。」
曹大掌櫃沉默了很久。他把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來從周晚穗身邊走過去。下了樓梯之後腳步聲停了幾息,然後繼續響了,漸漸遠了。
從茶館出來,陸老闆正在街對面站著。他走過來跟周晚穗並肩走。
「曹大掌櫃找你談條件了。」
「談了。談崩了。」
「行首推選在下個月,你參選的訊息已經在菜市傳開了。小商戶們都在看你貼在鋪子門口的那張告示。你寫的那兩條,共享軍營供貨渠道,原料配額按納稅額分配,新入行商戶頭年免評議。有人已經到我鋪子裡來打聽過了,有人嘴上誇也有人擔心你兌現不了。你自己心裡要有數:曹記在府城做了這麼多年買賣,人脈紮根很深,不是告示上的兩句話就能扳倒的。真到了投票那天這些嘴上誇你的人還不一定走進票箱跟前。」他往街角看了一眼。
裕興隆的馮東家站在街對面的醬醋鋪子門口,正看著他們。
他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沒開啟,只是捏著扇柄一下一下地敲在掌心裡。
敲了幾下,轉身進了鋪子。
鄭會長的那句話在府城商戶圈裡炸開了鍋。
行首不是虛銜。
府城每一行只有一個行首,管著全行業的定價權和原料配額。
現任行首是曹記醬園的東家,已經坐了六年,沒換過人。
讓一個進府城不到三個月的年輕女人參選行首,這事府城商圈裡沒人敢想。
周晚穗沒有立刻答覆鄭會長。
她從商會出來,直接回了豐禾分鋪。孟賬房正趴在櫃檯上算賬,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一陣,抬頭看見她進來,把算盤推到一邊。
「周東家,鄭會長跟你說行首推選的事了。」
「說了。我要你幫我把醬園醃貨這一行所有商戶的名單調出來。全府城,大大小小一家不漏。再加上近三年的納稅額。」
孟賬房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舊冊子。
冊子的紙頁已經泛黃,邊角捲了毛邊。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頭點著每一家的名字念給她聽。
府城醬園醃貨行業大小商戶一共二十來家,曹記鋪面最大資歷最老,裕興隆緊隨其後。
這兩家合在一起佔了商會評議席兩個席位,掌握了原料配額分配的話語權。
曹記近三年的納稅額一直在往下掉。
鋪面沒少,貨沒少賣,稅卻一年比一年少。
孟賬房把曹記的稅單往桌上一攤,讓周晚穗看那些被塗改過的墨跡。
有幾筆大額稅單在年底退了回來,退款名目寫的是損耗折讓,但數目和進貨單上的損耗根本對不上。
而八寶醬菜上市之後,整個醬菜品類的稅收在往上走。
新貨上市拉動了整個品類的銷量,曹記在往下跌,小商戶在往上漲。
曹大掌櫃顯然也看到了同樣的趨勢。
第二天一早,他派了個管事來豐禾分鋪傳話。
管事穿青布長衫,說話客客氣氣,說曹大掌櫃想再跟周東家談一次。
周晚穗沒有去茶館。她讓管事回話,想談就到鋪子裡來。
曹大掌櫃是下午到的。
他沒帶管事,自己一個人來的。
站在鋪子門口先抬頭看了看杜知府那塊貨真價實的匾,然後才邁步進門。
周晚穗讓柳嬸搬了張凳子給他,他沒坐。
「周東家。行首推選的事,我今天來談最後一次。曹記願意跟豐禾共享原料配額,所有進價按最低檔走。條件是你退出競選。」
「不談。」
曹大掌櫃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再讓一步。曹記從自己的配額裡劃兩成給豐禾,不算進商會配額裡。是曹記自己給你的。你退選,這兩成配額今年就是你的。明年還能再談。」
「不談。配額是用來分給全行業的,不是一家一戶的私產。你拿配額跟我談條件,條件本身就是拿錯了東西。」
曹大掌櫃走了。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笑意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人戳穿了底牌的沉默。
他下了臺階拐過巷口,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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