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周晚穗把這幾天的舉報信、調查回執、銷案通知全部整理好收進抽屜。
孟賬房在賬本上新加了一欄,把這些事件按時間序列排列好。
從商會匿名信到稅課調查,再到巡檢司抽檢,每件事都發生在投票前,每件事的發起方式都如出一轍。
「馮東家這是在試水。前兩次投信都沒把豐禾扳倒,他不會再投了。但他試出了兩件事。第一件,豐禾的賬拆得乾淨,完稅底單齊全,軍供質量經得起抽檢。第二件,曹大掌櫃的資格複核被駁回之後,他手裡的牌已經不多了。」
周晚穗把抽屜鎖好。
「馮東家試出了豐禾的底線。接下來他會去試曹大掌櫃的底線。曹記的納稅額連年往下掉,損耗折讓大得離譜。這些事不用等到投票,現在就能查。」
稅課司的人前腳剛走,菜市裡就傳開了。
傳話的不是豐禾的人。
是隔壁賣魚的攤主,他早上在稅課司門口看見那個差人拿著稅冊上了騾車,回來就跟對面賣豆腐的老漢說了。
老漢又跟買豆腐的婦人說了。不到半天,整個菜市都知道豐禾被稅課司查了賬。
「查了多久。」
「小半個時辰。」
「查出問題沒有。」
「不知道。反正人走了。」
這種對話在菜市裡發生了一遍又一遍。
查賬本身不是新聞,查賬的結果才是。但結果沒人知道。
於是有人開始猜。
猜著猜著就變了味。有人說豐禾的賬被稅課司扣下了,有人說豐禾的完稅底單對不上,還有人說周晚穗被叫去府衙問話了。
春草在麵館裡聽到這些話,面沒吃完就撂下筷子跑回鋪子。
「姐,外面有人在傳咱們的賬有問題。說稅課司扣了賬本。」
周晚穗正在往貨架上補辣醬罐子。她把最後一罐擺正,拍了拍手上的灰。
「讓他們傳。」
「可是再傳下去,本來想投咱們的人會動搖。」
「動搖的人,本來就不是鐵票。鐵票不用傳話也會投。動搖的人要看結果。結果就是稅課司沒查出問題。」
下午,巡檢司銷案的訊息也傳開了。
這回傳話的是軍營倉庫的一個採買兵士。
他在菜市買醃蘿蔔時跟田掌櫃說,昨天巡檢司抽檢了豐禾的三箱臘肉,全部有衛檢簽章,當場銷了案。
田掌櫃把這話跟旁邊賣醃黃瓜的小吳掌櫃說了,小吳掌櫃又跟他隔壁賣辣白菜的老孫說了。
但傳話的鏈條越長,話就越走樣。
傳到最後一環時,有人記住了銷案,有人只記住了巡檢司抽檢,還有人把兩件事搞混了,非說豐禾被巡檢司罰了銀子。
傍晚收攤後,田掌櫃來了。
他把一籃子沒賣完的醃蘿蔔放在腳邊,在櫃檯前面站定。
「周東家。今天菜市裡傳的話,有說你好的也有唱衰的。有一批人怕自己投了豐禾的票以後被穿小鞋,從正午到收攤不到半天工夫,已經有人在嘴上往回縮了。縮的人大半不是不信你的告示,是被查來查去嚇到了。他們沒見過稅課司來查一個小攤販的賬。」
「你怕嗎。」
「我不怕。我的賬跟你的一樣乾淨。但我怕他們怕。他們怕了就不敢去投票。票少了,曹記就有空子。」
他說的沒錯。菜市裡那些小商戶,很多人的賬本經不起翻。
不是因為他們做了假賬,是根本沒有賬。進貨靠腦子記,出貨靠竹籤子劃槓,到了月底對不上數目就自己往裡貼銅板。
稅課司查豐禾的時候他們在旁邊看著,看到孟賬房搬出一摞裝訂好的賬冊,看到稅差一頁一頁地翻,心裡就發虛。
他們怕的是哪天稅差也站在自己鋪子門口。
周晚穗走到鋪子門口。
菜市已經散了,天井裡空蕩蕩的,只留下石板地上被潑過的水漬在燈籠底下反著光。
她把灶房裡的滷水鍋搬到天井正中間,讓柳嬸重新添了柴。
「現在就煮。」
柳嬸沒有多問。
她把袖子捲到手肘以上,從水缸裡提出一桶清水倒進鍋裡,加了老滷和新料。
花椒、八角、桂皮、生薑,一樣一樣往裡下。
火從灶膛裡躥起來,滷水開始翻滾,醬色的湯麵上浮起一層亮晶晶的油花。
香味從天井裡飄出去,飄過菜市南門,飄過已經收攤的空攤位,飄進了街對面幾家還沒打烊的鋪子。
賣豆腐的老漢第一個聞著味過來。
他推著獨輪車,車上還剩兩塊沒賣完的豆腐。
他把車停在豐禾分鋪門口,自己湊到滷水鍋邊上往裡看了看,然後抬頭問柳嬸是不是又開始滷新貨了。
柳嬸把滷好的牛肉切成拇指大的塊,裝在小碟子裡遞給他。
老漢嚐了一塊,也不多說什麼,推著獨輪車走了。
接著來的是賣魚的攤主。然後是賣豆芽的婦人。
然後是幾個剛收攤還沒回家的菜販子。
柳嬸把每一碟滷牛肉都切得均勻,遞出去的時候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有人問她是不是為了拉票才擺的,她說不是拉票,是為清賬,停了這幾天灶貨架上有些缺了,再不上新老主顧該罵人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裡刀沒停,滷牛肉一片一片碼進瓷盤裡,碼得整整齊齊。
田掌櫃端著碗麵在旁邊吃。吃完之後他把碗放在灶臺邊上,站起來走到周晚穗身邊。
「周東家。你在這個天井裡現煮現撈,比一張告示管用。但我想起一件事。在場有幾個人是關起門來一心想投你的,也有好幾個本來是信你的,被這兩天的匿名信和查賬搞得心裡七上八下。這種人是可以被拉回來的,只要你有機會當著面跟他們說清楚。我認識好幾個小作坊的東家,賣醃黃瓜的吳掌櫃、賣辣白菜的老孫,還有賣醃蘿蔔皮的老陳。這幾家攤子小但都是正緊做買賣的,你要是把這些人湊在一起當面談一次,讓他們直接把最怕的問題問出來,比一張告示管用得多。」
「在菜市天井裡。收攤之後。不請茶館不擺茶點,誰想問什麼當面問。」
田掌櫃點了頭,走過去挨家挨戶敲門。
晚間天井裡陸續來了七八個小作坊的東家。
老陳帶著板凳,老孫端著他自己帶來的辣白菜罐子請人嘗,吳掌櫃把醃黃瓜切了一盤鋪在桌上。
大家安靜下來之後老陳先開了口,一隻手抓著板凳腿,問軍供渠道共享之後品質要求是不是跟軍營一樣嚴,他沒有軍供的經驗怕自己達不到。
周晚穗坐在灶臺邊上,滷水鍋還在身後咕嘟咕嘟冒著泡。
「軍供品控由巡檢司和軍需官獨立查驗,准入標準白紙黑字公開可查。不是你做到做不到的問題,是標準本身對所有商戶都一樣。你能達到標準就進,達不到就繼續做菜市零售。渠道共享不是保你進軍營,是給你一個機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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